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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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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一次站在这座山下,是在十八岁的夏季。
在焦虑又充满希望的,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他们约定好一起度过。于是,谦之在两份兼职工作中都请了假,而胡智去说服他母亲,获得了家里某一辆车子的使用权。胡智难得露出了非常喜悦的表情去接他,而他那时候从他们一块居住的租房里搬出来,暂时住在那家艺术机构的员工宿舍。
“床好小。怎么没有空调?”
胡智在地板上坐着等他。打开风扇,叶子竟然飞了出来。
“对不起,那是摆设用的。哈哈。”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好像心情很久没有那么愉悦,“你等我换好衣服,我去隔壁的房间借把扇子。如果你早点来,我同事还没有出门,我还能让他留一把在这。”
“这么小的地方住两个人吗?”
“这也不是很小!你看,这是上下床,仔细看看,和我们高一高二住的宿舍,不是差不多吗?”
“扇子,摇起来手很酸。”
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答非所问。谦之没有回答他,出去了,真去借了,回来后谦之为他出人工,画画到肌肉痉挛的手一下下扇起风。那时候,要记着,大多时间是这样的,总是胡智更需要他的力量。
徒步登山是去年就约定好的。但是年头的时候谦之死了爸爸,年尾死了妈妈,没有一刻从死亡的忙碌中停下来,像一个被猛地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忽然停下来了,而另一根鞭子正在一旁蓄势——是胡智。
“你答应我了。”
直至,在车上的时候,胡智还在一遍遍地说:“那个地方,你前年就答应我的,记得吗?你最近太累了。需要休息,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过夜吗?”
谦之突然想起来问。
“当然,衣服我准备好了。”
胡智说。
接着,胡智是在一个油站前拿出了那块焦掉的面包,他说是他自己用面包机烤的,但是谦之已经不和他住在一起了,没办法教他如何使用面包机。所以烤焦是正常的事情。还有两瓶水,是在油站旁的商店买的。
“我上次不是按给你看了吗?可以定时的。”
谦之没有吃。到达目的地,终于可以透透气的时候,面包就是在那时候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机响了,那是死去的妈妈留下的,他必须用,因为还债时要用到联络方式。
胡智问:“谁?”
他看了看来电,只知道不是催债的人。但是在接起来之前,铃声就断掉了。
胡智说:“别打过去了。”
但是,从早晨就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种非常好,非常美妙的预感,裹挟着他,第一次,他坚定地反抗了胡智。他当着他的面,在忽然加速的车体里,摇摆着双手,拨过去那个断掉的来电。
“您好?是。您好。”
胡智似乎正用一种审判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笑容。
“立智——停车!停下!”
谦之当然没有发觉。在父母死后,他依靠着这个美梦才活下来的,而现在,这一通电话是来告诉他:“祝贺你梦想成真。”
“我被特招了。”
所以,他竟然就那样欢呼起来:“立智!快点,停车——我被特招了!现在,我不能去了!我要马上回去接收老师的邮件!有好多事要做了!马上回去!”
于是,车轮倒回去了。在泥石路上碾过去的齿轮,留下来的雨痕,重叠着,旋转着。终于,谦之明白,不只是他自己的身体,他们的世界,早就被胡智变成一个永不停止的陀螺。因为今天和那天一样下着雨,雨水落在玻璃镜面,雨刷器刮过去之后,洗出来的是,和十年前一样,惊惧到泛白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你生气了吗?”
竟然,他问出了同样的问题。竟然,胡智同样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什么?”
但是,今天,他继续问下去:“因为我突然想起了某一个人?而且,你因为这个人正感到很不安,很焦急,甚至正在逃跑——”
“别胡说了。”
胡智总是微笑的。
“如果你不是在逃跑,为什么要带那么多行李?”
他固执地问。
“这样看,你会觉得这条路没什么变化。但是,十年过去了,除了我们,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没变化的事物?你等会就知道了,那座山吸引了很多徒步者,所以山脚下的旅社开得很好,很干净,很宽敞,可以短租,也可以长租。”
车子和十几年前一样在雨中,在泥土地上摇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手放在车门把上,用自己珍视的这双手,再一次凿出血泥,铺开他离开他的道路。但是这一切都太坚硬了,坚硬地凿烂了这个愚蠢的想法。从那个通风口处挤压着身体和大脑逃出来的时候,他把什么东西遗落在通风口里,并且再也捡不回来了,那就是他的精神。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只有将它彻底摧毁,才会明白,死亡只是死亡,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装成疯子,装成傻子,成为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人。他曾经想,如果可以做到这一步,胡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太过无趣而打开房门,胡智走出去,也让他走出去。
但是,现在他们出来了,进入了另一扇门里。
一扇狭小的车门,紧接着,是一扇坚固的房门。一间灰漆,木地板的房间,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偶尔一声雷电,能刺穿绿色的帘布。紫色的光线沿着裂缝,残余一会儿,帘布下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张相片——他为什么框起来了!
没有开灯。灯的开关不知道在哪里。
胡智不在的时间里,他爬过去,但因为腿脚的迟钝,有时候会踢到床脚,有时候像一张凳子,有时候是行箱轮子,踢着踢着,他知道自己在流血了。一定在流血了,因为脚踝正被温热的液体浸泡着,反而,脚掌可以轻松地前行。
“找到了。”
他说。
松开了手心。第一个相框,尖锐的一角,一瞬间划过他的膝盖,砸中了他的脚背,然后,碎掉了。接着,是第二个,还有第三个——
灯亮了。
他看见第三个没有碎。第四个还在他的手里。胡智站在紧闭着的门的旁边——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吗?他要先松手还是先逃跑?可是,为什么要逃跑?一切都没有答案。他忽然觉得非常恐怖。
“你在干什么?”
胡智摘下了在滴水的镜框,正在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