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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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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刚刚因撞车而碎掉一半的车窗响了,像叩门一样。男人一下又一下,重复地用手指关节叩打着玻璃。
玻璃渣滓扎在皮肉上,渗出细细的血丝。但他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想法,也完全听不懂珍芹的话:“稍等。您稍等!”
所以,珍芹只好先下车。而谦之的脸,一刻也没有因为车窗的响声而抬起来。
朱华回来了,“珍芹!哦——这是胡先生。”
“您好。”
男人微笑了。
珍芹觉得这个笑容有些挑衅的意味。因为他在笑的时候,目光穿过了她,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是碎掉的车窗吗。
不。是车窗里的人。
他认识谦之吗?毕竟,他已经叫出了谦之的名字。但是,谦之好像没有下车和他打招呼的打算。他静静坐在车里——因为这样男人才生气吗?
“不好意思。”
珍芹似乎正在适应“未婚妻”这个身份,“谦之受伤了,情绪有些不稳定,我已经叫了车送他去医院,快要到了。有什么问题,你留个号码,我们再联系吧。”
能让善良到过了头的谦之毫不理会的人吗?珍芹认为,除了那几个时不时泼他脏水的美院同学,卷款失踪的画室合伙人,还有逃掉他多节课费的家长……不,甚至连这些人,谦之都不会怨恨他们。
“谦之。谦之。”
可是他好固执,还在叫。
朱华阻止了他,“现在人受伤,也没时间和胡先生叙叙旧。有什么话,等处理好谦之的伤,到了酒店说吧,你不是说和我们订了同一家酒店吗?”
“当然。”
男人停了下来,忽然再次微笑。
后来,珍芹叫来的另一辆车子的鸣笛声,朱华带着珍明,坐上那个男人的车子时的交谈声,都在试图将几人从这场闹剧中尽快拯救出来。只有谦之,在回答珍芹这个问题:“他是你的朋友吗?”点了头,然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没有报警,没有报保险,谦之的车子被维修店拖了回去。她在医院里接到维修店的电话,那边表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而在她眼前,谦之额头的伤口也是同样的情况:“只是皮外伤,擦破皮,医生不是说了吗?”
她想退掉酒店,他非常坚决要回去。
“珍明和朱华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会再叫辆车去接他们。”
“不。我们走吧——”
他在医院的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说什么:“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大家都开开心心准备好出来玩的,不要为了我,为了我……”
“什么叫为了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那么伤心,那么烦恼。她甚至觉得,这份伤心和烦恼是谦之给她的,是谦之受伤造成的——她只能用泪水洗去这个可怕的念头。
“为了你?你是谁?是不重要的人吗?”
但是谦之第一次没有为她的泪水而改变想法,他继续说:“对不起。我们,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想要回到那里去,就好像在那里,有一个人,一直等着他一样。
在酒店房间里和珍芹汇合的朱华,只是以此安慰她:“当然有人等着他,那个人,不就是他朋友吗?”
“你们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就算是朋友,也是让我们发生这场莫名其妙的车祸的人。”
珍明在另外一个房间睡着了,和谦之在一起。朱华说珍明似乎是被吓到了,一路上没有和那位以这种方式出现的新朋友说一句话,尽管那位新朋友的话很多,而且一直是在围绕着谦之展开的——
珍芹追问:“说什么?他问了什么?”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婚礼的日期。”
“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他没有收到谦之的请柬?”
朱华故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我怎么知道!珍芹,今天的事太突然,你都神经质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好好泡温泉吧。我要回去了。”
“这是你的房间,还是我的?”
“不知道。”
朱华从沙发椅上起来,穿好外套,“你们刚才还没有来,我只知道你订了三个房间,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所以就把行李随便放了,我的行李放在隔壁的房间。”
她想从床上爬下来,叫住朱华,再问点什么,可是只有轻轻的关门声回应她。这时候她才觉得这场精心筹备的旅行正悄悄地和她预计好的方向背道而驰,而且那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陌生到令人害怕的路。
她蒙上被子,睡了一会儿,或者,只是闭着眼睛。
再次听到声音的时候,是朱华在叫她,好像是要和她一起睡,可是她没有醒过来。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朱华已经又离开了,她盯着黑色的天花板,看见上面出现了像爬在谦之的额头上那一条细细的红色血丝,她猛地打开灯。发现,那只是墙面的花纹而已。
打开手机,谦之一条短信也没有发来。
她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拨出了电话。很快,谦之接了起来,他问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她都听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只是一遍遍地问:“你确定我们要结婚了吗?”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没有说话,没有挂断电话。
可是,他也没有睡。听筒里让人感到安心的呼吸声一直响着,突然,伴随着脚步声,敲门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变成听筒之外的,好像就在身边的时刻。
她下了床,去开了门。
“珍芹。”
他就在门外。
电话挂断了,她知道,她自己也把门关上了。
这间房间在整条酒店长廊的尽头,窗外是那片正飘着细雪的天山泉汤。她拉开窗子,仿佛看见汤泉中升起来温暖的水汽像无数双大手拍打着窗子,逃了进来,终于拥抱住她。
她从玻璃镜面中,看仔细了,原来是谦之的手。
“珍芹,无论你在想什么,让你这样想,是我的错。”
然后,关掉的灯,拉上的帘布,窗外飞扬的细雪,窗内逐渐升温的暖气,温暖又轻盈的被子紧紧裹住他与她滚烫的身体,她享受着这一切的同时——什么也没有做。一个成年男人与一个成年女人,寂静地睡着,并不需要肌肤的裸露,也能感知彼此的温度。她觉得多么神奇,也觉得美妙无比。
她就这样贪婪地听着谦之的呼吸,但一刻也不舍得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