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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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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雪停过一会儿,朱华带着珍明去体验了酒店的室外温泉,结束后准备在酒店一楼的餐吃午饭。珍芹说这些话的时候,同时也期待着,谦之的双眼可以从电脑上的备课文件上移开,回过来看她一眼,然后回答,“那我们也去吃吧。”
“珍芹,那你也去吃吧。”
他回过脸来笑了笑,额头上的纱布还是那么碍眼。
“你不吃饭吗?早上七点钟到现在了。”
“为了我们的婚假,下个星期的课排多了。我先看一看。来,珍芹——你也要来看吗?”
好像意识到什么,他站起来,拉过她的手,望着窗台,示意着,让她坐在这儿。
“这是他们的作业,有几个孩子你都见过的。”
从旅行包里,他拿出放在文件袋里,叠放整齐的一张张画纸。散开后,任何角落没有找到一丝褶皱,他为她小心地抽出几张来看。
“你看,这是沅沅画的山。”
他在说话,她故意地,把耳朵放在他的肩膀上,在听。
“孩子们画山,一般斜着画一个数字3。有的画斜一点,有的画尖一点,有的还会加两朵白云飘在上边,都很可爱。沅沅基础功扎实一些,所以形很好,是唯一一个画了阴影的。但是你看,这有一个孩子,去年才来的。”
锁住彼此背脊的窗台玻璃冷冰冰的,贴着它,为什么又暖和了起来。原来是谦之说着说着,忽然又握住了她的手,很高兴一样:“你看,她没学过画画,可是,画得很好,很好。孩子们听我的课,画了出来,山体大部分上青色,或者灰色。你看她,她上了黄色——”
谦之轻轻地,像拿着一缕风,拿着那张画纸。珍芹看见纸上的白色天地中,绘出一片片斜斜的菱格方块,土黄颜色,排列整齐的,阴影部分浅浅描了杂乱的绿颜色,不仔细看,以为是脏了。仔细看,是森林的形状。
“啊。我还以为是一面墙,洒了一排树影呢。”
“哈哈。”
只要有关于“孩子”“画画”的话题,他总能露出非常轻松的笑容,“哈哈,对吧。像,很像我之前那家旧画室旁边,那栋废弃建筑的土坯墙吧?夏天的时候,四五点钟,太阳斜到墙体上,阳光斜在土黄色的墙体上,马路上的树影摇过来,真像日落西山。”
珍芹忽然不想说话了。好像,她和他的新房楼下,也有一面差不多的墙。
“还有,那节课,我留下的作业是画动物。她画了一只鸟,孩子们爱画飞的鸟,站在树梢上的鸟,她画了一只躺着的鸟。拖着长长的尾翼,铅笔勾的,你看,灰色也用得很好,而且她很聪明,她还没有上过结构的课,于是着重笔墨在一地的羽毛,用细节包裹了结构上的不足,又添了凋零的意境——”
她听不懂。不想听懂了。
“稍等。”
当然,她一次也没有打断过他的话。只是,电话刚好响了,又是朱华打来的。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听完朱华在电话里再次发出的用餐邀请后,回过脸,他没有收起文件袋,只是继续微笑着,看着她。
“珍芹,你去吧。”
珍芹最后为他接了一杯热水,就出了房间。朱华和珍明说好在酒店一楼等着她。这家酒店的设施的确和宣传一致,一楼的咖啡会所正献上优雅的小提琴奏曲,咖啡和黄油的香气轻轻游走于人的鼻尖。怎么看都像是约会宝地。她开始后悔没有硬拉着谦之一起来。朱华带着珍明就坐在最适合欣赏雪景的靠窗大桌,她站起来向珍芹沉默地挥挥手,她个子高,又爱戴那种老花围巾,所以非常显眼。
“你好。”
因此,坐在朱华身边的,被那条黑色羊绒围巾遮住半边脸的男人,珍芹没有第一眼望见他。在珍明身边坐下来,猛地抬起眼,对上他冰冷的,甚至是——敌意的眼色。她希望这是错觉。
朱华的笑声像把珍芹拉回彩色世界,她笑着说:“珍芹,还没好好介绍,这是胡智。”
珍芹没有立即回话。
“珍芹,昨天的事是误会,拐弯处有盲区,又是下雪天,很正常。”
今早似乎已经发生过什么珍芹不知道的事,朱华看着这个男人的神情不像昨天那么冷漠。
见珍芹沉默着,她接着说:“胡智昨晚去见过谦之了——”
珍芹忽然敏锐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
这个男人又露出了珍芹不太喜欢的那种笑容,“你看起来,很紧张。”
“紧张?我看她是太冷了,穿那么少就出来。”
朱华向来无法忍受尴尬的气氛,她将脖颈上的围巾取下来,为珍芹围上去,然后,试图将话题继续引到一个轻松的方向去。
“胡智,你刚才不是问过我吗?谦之和珍芹是怎么相爱的。看来你留学这几年,和老朋友联络不够,你看,现在主角来了,你问吧。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这两个人现在正是爱到不能分开的阶段,你可能要问快一点。”
“是吗?为什么?”
珍芹觉得他的提问非常奇怪,而且,并不友好。
他没有等到回答,只是持续发问:“那么,你对谦之很好吗?认识很久了吗?好像是因为时间久了才有感情的,是弟弟的美术老师吗?”
是不是问的太多了。但他的语调那么平缓,神情那么镇定。而且,他还在笑。
让人无法用“不礼貌”这种想法来继续拒绝回答。终于,珍芹意识到他是在那里笑她的“胆怯”,她镇定下来,一点点,回答起来:“是。我对谦之很好,他也对我,很好。因为他是一个对于工作还是爱情都很谨慎的人,所以我们相处了近一年才确定关系,至于结婚这件事,是他先提出来的。”
四个人的餐桌上,只有餐刀一下一下划过空餐盘的声音。
“哦。谦之怎么不下来?”
而他终于开口发言,无论说什么,总围绕着这个名字。
“是不是人还是不舒服?”
朱华好像又在解围。
“对!哥哥呢?哥哥!”
珍明那让人头痛的大嗓门,在此刻像警笛,而珍芹觉得自己像被忽然逼入死角的人质。那么眼前的胡智是罪犯吗?他又犯了什么罪?来不及思考。珍明继续在胡闹,拿出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就拨给了谦之。
电话在等待接通。珍明故作讥讽,笑了:“姐,备注是丈夫吗?”
又看错了吗?珍芹觉得胡智真正讥讽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回去了。”
珍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手机从珍明手中抢过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就要回去,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好像在生气?为什么要生气?这里坐着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弟弟——除了他。
一个狡猾得过了头的男人。
当她意识到她在讨厌这个男人的时候,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正表现得多么可笑,这种感觉在她过去的二十八年中从未裹挟过她,这不是单纯的厌恶,那种得意的笑容让人浑身发痒,甚至咬着牙恨起来,不安的,恨不得他消失,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种感觉是——嫉妒。
对。是嫉妒。
她为什么要嫉妒他?她没有理由嫉妒他。
“真是有病。”
她骂的是她自己。按下电梯,重返回一楼,她决定将自己这种可笑的情绪彻底消化后,再回到谦之的身边。朱华刚才也说了,沿着一楼的餐厅大门出去,步行着就能抵达这家酒店著名的户外温泉。
但是,雪又下起来了。她的视线模糊。
“珍芹。”
只有那条黑色围巾在一片白茫茫非常刺眼。
因为她没有回复,他走近来,又叫了一遍:“你叫珍芹,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