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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谦之不明白胡智的手掌为什么又在流血。

      但是,谦之没有像过去一样发抖,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竟然笑了起来。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笑,因为他看见了胡智的视线从那片淌血的相框碎片中回到他脸上,接着,露出了一种绝望到失焦的眼色。

      “这是他的诡计。”
      他想。并且,他说出来:“是我要问你,你在干什么——你干了什么?”

      “这是我们的照片。”
      胡智可怜兮兮地,重复说:“我们的照片。是我洗出来的。不好看?你觉得不好看,重新拍。当然,你很好,你总是很好的。”

      “摆这些在这里做什么?你要待多久?”
      他接着问。

      胡智说:“不知道,这里的风景很好。无论多少天,只要我们在一起,总要有个家的感觉,不是吗?你看,玻璃框碎了,相片没有碎——只是我的手受伤了。”

      “你自己要去捡。”

      “如果你不摔烂它,我怎么会去捡?”

      异常清醒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猛地结束,就像上次一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连怎么脱下一双袜子都忘记了。他不能浪费这些宝贵的时间,所以他回过脸,不再看胡智。

      “随便你。”
      他说:“明天就去爬山吧?你记得要用一条牵引绳,不然只要你看不到我,就算只有一秒钟,我就会跑下山,摔下去也不一定。”

      “你不会的。”

      灯——为什么又关掉了。

      一无所有的黑暗里,他只知道胡智还在流血。相框的碎片全部被捡起来了,像一片片银白的刮刀头,零散地躺在那张桌子上。他忽然,像是奔跑着,他跑回去,一挥手,把它们全部又摔回地面。

      “你在干什么?”
      胡智又问同样的问题。但是不再微笑。

      所以他笑起来,冷笑着,不停地:“是你!是你!碎掉的东西,你捡起来干什么?”

      “冷静点,谦之。”

      他发现有两具湿润的身体正在拥抱。好像是他和胡智的身体。

      “滚开。”
      于是他骂了一声。

      “错了。”
      胡智说:“错了,你又说错了。这两天你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需要再吃点药——”

      他抓住了,胡智伸过来的手。他抓住了,因为绝食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他现在有足够的力量把新长出来的指甲一点点嵌进去,胡智张开的手心里。然后在那上面划开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的整个身体就可以从那里面挣出来。他正在伤害胡智,这是第一次,他确定。可是他竟然感到非常痛快,紧接着就大笑了起来。

      “痛。好痛。”

      不愿意停止。

      “谦之啊。”

      “我好痛。”

      “谦之。谦之啊。”

      简直就像在呼救。好像的确在呼救。因为太过恐惧,他忽然把指甲拔了出来,从一块僵硬的冰冷的肉块里,但在那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回音在做证,两个无名指上的指环屡屡摩擦过的声音,胡智似乎正因为这个声音,再次微笑了。

      “真恶心。”

      无论什么话,只要可以伤害他,只要可以令他的笑容消失,他要和他一样感到恐惧,痛苦,只要让他停下来,无论什么话——好像都可以说出口了。

      “你真恶心。滚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一个枕头上,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都会让我恶心到睡不着。”

      “无论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些。”

      “珍芹。珍芹在等着我——”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消失了。接着,生命也消失了。他失去呼吸的身体瞬间跌到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天地中去,那是地板,那是床底,或者,那只是无穷无尽的血流成的河流。他被包裹着,流动着,重新一点点流到胡智的身体里去。

      胡智在吻他。触碰他。没有停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他只觉得很痛,嘴唇在被啃噬,膝盖在被敲碎,手臂和肩膀的皮肤,骨骼正在一点点被鞣制成新的形状。而双腿正被分割,分割,这是一种从没有感受过的痛感。这是胡智给他的。

      这是见不到太阳,听不到雨声,这是那么多日子以来——

      “不。”

      “不!”

      “不。不。不!”

      终于,当他明白胡智正在做什么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是,痛感像浪潮一样翻回来,潜伏着,从海底静悄悄地又涌上来了,所以,一切又开始了。

      结束了。开始了。结束了。又开始了。

      他开始后悔,因为太痛了,所以现在轮到他发出呼救声。但是他不再呼唤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从喉咙里发声的,难听地怪叫着,好像是濒死的一种什么动物?是虎?是猫?或者是豹子。想到这里他想起来,他以前在课程上教的动物身体结构,常用这几种动物做例子。对,对了——又忽然想起来,他自己是一个美术老师。他辛苦地读完了四年大学,也还清了父母留下来的债务,所以他现在应该是一个美术老师才对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赤着身体,茫然的,不堪地,像一只动物一样躺在地上了。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是胡智。是正在说:“我爱你。我爱你。”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胡智。

      所以,他终于记起来,说:“胡智,停下来。”

      很快,他看见一只手从另一只手上逃了出来。接着,一只腿从另一只腿上抽了下来——那是谁的腿?有四条腿摆在这里,他不知道要捡起哪两条装回自己的身体,但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然后,要把扭曲的手指一根根折回原本的位置,伸直,伸直,张开后撑着地板爬起来。他一点点地走,数着木地板的裂痕,有很多很多,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像活跃的红线虫。脚底踩过去,是温温的,黏黏的,正在向下流动的。

      “洗澡。”

      胡智在说话:“你还没有洗澡。”

      “不要。”
      他觉得自己也在说话。

      “洗澡,我给你洗澡吧。”
      胡智没有听见吗。继续,大喊着:“头发!头发。也该剪头发了,再洗一洗吧。”

      好像没有人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那张床,刚才他还睡在上面,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远?他好像今天是走不到了,那么明天能不能走到?可是,明天——明天是什么时候?明天还会发生和今天一样的事吗?这是什么事?是愉快还是痛苦的事?是背叛吗?是谁背叛了谁?

      不知道。不知道了。因为还是没有人回答。

      终于,他的脚趾再次踢到床脚了。忽然明白痛苦是从下半身传来的,也就明白了——
      原来交 /配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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