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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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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雨季已经过去了。
但是雨没有停。它从昨天的早晨一直下到现在，也许晚上还会下，明天早晨也是，就像谦之的病一样。胡智这时候又数了一遍：“这三年零一百四十三天来，他只发了四次烧，有两次是因为卧床太久导致的。吃过十六粒止痛片，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让他吃了，有一天他吃了三片，醒过来后竟然连我的名字也忘记了，隔好多天才想起来。”
在他醒着又睡过去的时间里，胡智把水烧开了，又冷却掉。最后，一颗药被扔进了垃圾桶里，一盒速食面掉在了桌子上。这里做饭并不方便，可以外送的餐馆看了一圈，都是他不喜欢吃的口味。胡智在这时候又想：“怎么养他就像养孩子一样麻烦？”想到这里胡智突然笑了起来。
他终于清醒着睁着眼睛，并且没有再睡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已经到了。”
胡智微笑：“可是外面又在下雨。”
这是绝对诚实的回答。所以他没有质疑，接着又问：“我睡了几天？”
“十几天。”
但维持不了多久。他冷笑着反问：“十几天？”
“对。”
重复的过程，可以让一切逐渐变得真实。于是胡智说：“对。对。是的。你可能是前几天一直睡不好，所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可是他继续笑着，非常冰冷：“睡了十几天，那么我怎么还没死？”
“别说这种话了。”
胡智也觉得很可笑，于是一起笑了起来。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他去把窗帘拉开了，透透气也是好的，虽然窗子锁着，毕竟外面在下雨——他可以看见雨水。但听不到雨声。有什么东西响了，原来那是谦之的脚踝，或者膝盖，落在地板的声音。胡智发现他摔倒了，正用一种好像再也不会爬起来的姿势，跪倒在床边。
“很冷吧。”
可是，他的身体是很轻盈的，可以随时把他摆正回原来的位置。胡智试了一下，很轻松就做到了，他吃了饭，又看了一会儿书，之后，长久地睁着眼睛。胡智在这个时候终于告诉他：“睡吧，其实你只睡了一天左右。”
他一句话也不回答了。
直至胡智关上门，从门缝里窥见他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面有什么？这家酒店是去年新开的，房间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难以清洁的蜘蛛网，或者随时会掉落的墙皮。并且，车停放的位置也非常宽阔，隐秘，更好的是，因为连绵雨天，这几天一直都只有四辆小型轿车，两辆是灰色的，一辆是白色的，最后一辆是红色的。藏在角落里的，也只是一辆六座的商务车。
没有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
和昨天一样，地面上没有新鲜的雨痕。胡智将车子开出停车场，然后去了最近的一家商店，这几天的轨迹是相似的，但在中午之前，胡智会准时回去。因为谦之的睡眠时间也是相似的。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会起来，以最快的时间开始搜寻行李箱里的东西，虽然他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可以记清楚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但是胡智可以闻到的，哪一件衣服上遗落了他的气味，很喜欢，那是一种黏附在皮肤和毛发上的人体本身的香气。
前天他可能发现了那部手机。键盘上有几个格子都被他压到微微凹陷了下去，他大概彻底忘记，或者还有一点记得，但不太确定，开机键是哪个——他差一点就按对了。可是，没有卡，信号也很薄弱，那是早就该扔掉的，只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顺带放进来了。当然，还有一些现金，不过钱包和驾照当然要放身上，因为钱包上挂着钥匙，而车随时要开。至于身份证还是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最安全，他和他两张都是。
回去的时候，那是雨声短暂消失的时刻。胡智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他又回到床上了，才把门打开。他的确在那里坐着，看起来像是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但行李箱的轮子朝向了他的位置，刚才是对着大门的。
“胡智。”
他忽然叫了他。而且没有叫错。
所以，胡智非常愉悦，忘我到将商品袋随手放在了床沿边。很快，捡起来了，胡智又将它放在了床边柜上，那上面还放着一杯满的水，一本打开封皮的书——还有半截表带。
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胡智。”
他拿了起来，看着上面的云朵图案，接着说：“胡智，这是谁的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他提出。
胡智沉默着，拆开了商品袋里的东西，首先，要拿出来那管涂抹类的药物，是给他的。然后是一些食物，也是给他的。书和表带，胡智必须收走了，这不是给他的。
“你干什么！”
可是他大叫起来，不停地叫：“你干什么！放手！放手！这是，这是我的东西！”
“你早就送给我了。”
“还给我。还给我！”
滑稽的，可耻的，像两个孩子在争夺玩具。如果是以前，就在几天之前，胡智也会觉得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刻，但是现在不会了，因为谦之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小偷，一个强盗那样看着他。
“你应该冷静，谦之。”
胡智真不明白——自己已经道过歉了。无论如何，已经道过歉了，给他洗了澡，剪了头发，换上了新的衣服——那么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了。
“不。”
谦之为什么还在说话，继续说：“不，没有了。没有了。如果你把它拿走，只要你把它拿走了，那你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就是我的东西！”
胡智必须呐喊。
“你的那条，扣子不是这样的，会大一些，大一些。这是我的，我的那条，放在我的，我和珍芹的婚房里，新床的床垫下，那是我有一次装床骨架的时候，是，是从外衣口袋里掉出去的。对。对了——”
忽然，胡智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因为，他接着说：“我什么都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