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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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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那圈雨痕的时候,是在一个雨不怎么大的夜晚。
循着逐渐明朗的轨迹寻找过去,胡智看见了一个女人,紧接着,另一个,也是女人。一个是伊诺,一个是——真对不起他又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他看见她脸上茫然的颜色,像雨汽一样灰扑扑的,才知道是她。没有错,因为她正从一片黑色的窗子里偷偷看他,并且还以为他绝不能发现。
第一次,他没有揭穿她们。第二次,她们再次伺机出现。然而,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开始和她们对视,在同一个商店里买东西,在同一片停车地里来回地兜圈。终于,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他记不起来名字的人,来到他的面前。
她居然问:“谦之在哪里?”
他当然没有回答。
然后,是伊诺挡住了他。前面是一条路,一条雨中的路,伊诺撑了一把很小的伞,有半个肩膀是淋湿的——伞拿那么斜,真傻。而他坐上车后,像是从没有见过这两个女人,他回了家,谦之在家里等着他。很安静地坐在床沿边。那天他们没有说什么话。
在停车的位置,最后一次见到她,伊诺并不在那里。
因为雨水终于停了,被封掉近半月的进山通道将于明天打开——胡智切掉了这条天气新闻。车体重新恢复寂静的一瞬间,忽然,有一声激烈的响动,从车后传来,很快,又接上第二声。直至胡智下车,看见了正在用一辆黑色帕萨特,以前行,后退的重复动作,一下下撞击他的车子的人。
的确是怨恨的,但又不够勇敢的,无法构成实际性的伤害。
“你在干什么?”
“你挡到我的路了。”
两辆汽车两败俱伤地对峙着,车旁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微微发抖。一个是他自己,微笑着,以像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原地。
而她正走过来。
“你记得我吗?”
“不。”
胡智说:“好像,不怎么记得。”
“和谦之说的一样,你是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胡智的笑容没有消失:“你也在撒谎,谦之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而她没有笑。很白的一张脸,好像所有表情被雨水冲干净了,或者只是掉在了地上,她正在一点点捡起来,又在脸上显露出来。
“为什么不会?”
无论是什么,只是让人烦躁的色彩。她接着说:“你居然认为不会吗?我们那时候快结婚了,都出去旅行了,住在同一个房间,用过同一个浴室了,你认为——”
她没有继续说。
因为胡智正转身离去。但是她追着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
“做什么。”
胡智在上车前,又问她一遍:“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
后来也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要和谦之见一面。”
“你先想一想怎么赔偿那个疯子的车。”
她答非所问了。胡智想,自己也要这样。只是,在开车走掉之前,胡智告诉她最后一遍:“你早就该走了。不应该,回来。”
扒着他的车窗,真可笑。
“停下!”
忽略掉那声呼喊之后,胡智终于看见那片黑影离去了,又在什么地方迅速地蜷缩成一团,最终像一只巨大的飞蛾一样被烧死在了车灯下。她一定流了血,很多。很多很多。暂时是停不下来的。
等到他愤怒的,沉默地来到她身边。她在这时候真正笑了起来:
“你送我去医院吧。”
胡智想,就让她死在那儿又怎么样。但是很快,他想起来,他如果变成一个杀人犯,那么在监狱里的时期,就是谦之最期待的时机。无论任何时候,一定要理智地,去处理任何棘手的问题——这是从读书时期就保持的习惯。
附近的医院不太难找。因为临近山区,正巧开一家骨科医院,虽是擦伤,仔细检查,没有伤筋动骨,但是胡智建议她住下来。医药费并不是大问题。
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了。
终于,她的好帮手来了。伊诺正从病房的门后面转身进来。胡智又想,如果在一年前伊诺没有出现在另一扇病房的门后,或者出现了,他更早地发现了,那么今天就不会有所谓棘手的问题了。雨停后,他可以立即回到谦之身边。
“你又撞人了。”
伊诺难看地笑着,说:“怎么好像你不是老师,而是一个交通肇事惯犯?这样下去麻烦很大啊,你不是公职人员吗?频繁出事没问题——”
“让开。”
胡智说。
结清缴费单后,胡智离开了。他发动了车子,离开前,遵守医院的要求,留下了号码,那个手机此刻也正安静地躺在车后座。但现在必须把它收起来了。第一年的时候,它在胡智的衣服口袋里偶尔会有震动的时刻,他会接起来,里面是谦之的声音。
最后一次接听谦之的电话,他听见:“你要回来了吗?我的裤子湿了。”
没关系。丝毫不需要感到可耻。谦之只是生病了而已——双腿无法行动的人难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谦之自己好像并不能适应,那一次,胡智回去帮他换了裤子,和往常一样擦洗了身体后,他再也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即便后来有一次,他在楼梯上踩空,而那部只存了一个号码的手机,就在他的掌心里躺着。
胡智如今再次期待起它会猛地响起。又不那么期待——因为不太可能是她的死讯。
“喂。您好。”
是伊诺的声音。他猜到了。
怀抱着谦之的时刻,总是无比平静的。所以胡智用近乎愉悦的语调,回答:“喂,您好,我是。”
“你是——你是谁?”
“胡智。”
伊诺笑着说:“开个玩笑。不知道你是谁我打什么电话?就像,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哪,我又为什么要来呢。”
“这通电话,你想告诉我什么。”
胡智直白地问。
伊诺说:“嗯,昨晚看起来像是没什么问题。今早情况可不好,膝盖在痛,手也是,站起来走了走,整个人都是麻麻的。”
“谁——你说谁?”
伊诺偷偷地笑了。胡智听见了。
“珍芹小姐。”
在没有挂断电话之前,伊诺注明:“也就是我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