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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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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上诉的罪名,并不是故意伤害,而是绑架勒索。
“我勒索了什么?”
“勒索一个男人对你根本没有的爱。”
胡智听见伊诺的答复。忽然,他发现自己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床下。于是他放开了谦之,倚着床尾坐着,好一会儿,他找了回来——是毫无波澜的心跳声。
“胡言乱语。”
说完,胡智挂断了电话。
不久,或者仅仅过去了一天,胡智准备办理退房的手续。而在那天早晨,他首先去结清了那个女人的医药费,当护士再一次问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确需要多想一会儿。然后,像是非常费力地,回答:“金珍芹。”
她已经出院了。
护士说:“就在昨天晚上。是位女士为她办理的,至于费用,也缴清了。”
所以,胡智再次收到了伊诺的来电。
他没有接。很快,缴费的清单通过彩信的方式发了过来。信号最薄弱的时候,一直等到车子驶过山脚下的某一刻才响起一声——没有下雨,但铃声听起来像雷鸣。谦之为此,将整个身体紧贴着柔软的座椅,尽量不动声色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
胡智当然要问。
“我们,要去哪儿?”
他也只是重复昨天,和过去差不多的问题。
胡智说:“要到下一个地方去了。”
他在这个时候终于说:“什么声音响了?是谁?”
像是早就预谋好的——胡智知道。这是他早就预谋好的问题,在问出口之前,先预想过数遍如何说得更平静、更天真,还要,更无辜一些。
“不知道。”
但胡智很喜欢模仿他。
因为爱,因为太喜欢才这样做。但是谦之显然还是不怎么理解,说起来很奇怪,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他模仿了很多画作,再由此创作出了很多画作。可是他自己不理解,他将他对那些画作的态度看作“合理的借鉴”。而对胡智,胡智仅仅学着他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或者可以说任何一个人都能做这样的动作。但他对此总是十分生气的样子。
“好了。”
胡智听见他说:“我知道了。”
胡智微笑:“是。你应该知道的,我和你说过了。最近来徒步的人不少,以前陡峭的山脚下,现在也因为需求,建造出了很多坚固无比的房子。有一间,我找到了一间,会比我们刚刚退掉的那间更安静。那里也不会再有响声了。”
“什么时候去爬山?”
“很快。”
停住了。车子。雨水。日光。还有刚刚一圈一圈重新卷入齿轮的泥土,松了松,飞溅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现在是下午了,但是还要再继续走,再走一会儿,把车子停在这儿,沿上山通道直走,大约两公里,如果到傍晚了,会有灯亮起来的。
“能走吗?我背你。”
他依旧说:“不要。”
于是,他走着。胡智跟着,一直,一直在他的身后。直到他在一条分岔路前回过脸,显然,在等待着胡智的指引。
“右边。”
胡智说。
可是他往左边走了过去。
“右边。”
胡智几乎是立即抓住他了,“右边,是右边。”
如果稍不注意他就会和自己的方向背道而驰,胡智想,也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总是要费力一些,再谨慎一些。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背起来,像十三年前,住院那一次,或者像十四年前,某一个很好很好的早晨,为了要抱他,故意去抢他手里的书,紧贴着他的背脊,在他的房间的地板上待了一会儿。只有在这样近的时刻,他会想起来,我们本该是这样的——亲密到没有一点缝隙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才不舍得真正地离开。
就算是到了这里,胡智还是可以看见他坐在另一张床上,沉默着,重复着,将一只鞋子脱下来,再去脱另一只。然后,缩了缩身,他整个人似乎藏到床底下了,但是,只要动一动枕头,就可以听见一声声笨拙的,像是呼吸的声音。
胡智也藏了进去。呼吸。和他在一起,整个世界终于一起,不停地,呼吸。呼吸。呼吸。一刻也没有停下的呼吸声。
“胡智。”
可是,他忽然说话了。是一句完整的,奇怪的话:“请问,你恨我吗?”
胡智没有回答。
“请问,你恨我吗?”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答案是绝对的。”
“不,我不知道。”
他再一次问:“请问,你恨我吗?”
“不。”
胡智绝对地回答了。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五个指头,猛地挣过了薄薄的被子一角,但没有破。这里还是坚固的,像一张渔网,始终网着两个人能发出的所有声音。
忽然,胡智听见谦之的声音消失了。被另一种完全不像是谦之的声音取代,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噪音:“如果,你不恨我——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在那场你制造出来的车祸过后,你说你很痛,我因为被你欺骗而留在了那里。又为什么要伤害我?即便我说了我想回去,断了腿后,你只是看着我的腿继续流血。还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你在,杀死我,一点一点,你抢走我所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是生命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杀死我?”
完全可以确定,这不是谦之。
胡智知道,并且记得怎么处理这种事。即便它一次也没有发生过,但想一想,总有解决的方法。首先,要拍一拍他的背,然后,把他整个身体塞到自己的心口前,在他恢复镇定之前,绝不放开他。
“好点了吗?”
没有。没有听到回答。
“好一点了吗?”
没有。还是静悄悄的。
“现在呢?”
终于,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哭泣的声音,落在了胡智的手掌上。张开后,接住了,是湿的,是泪水,是唾沫——更像是后者。
“呸。”
因为,胡智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我们,永远不会好了。”
一切的确都太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