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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   谦之找到丢失的笔,将笔盖轻轻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打开来的那一刻,背对着的床尾传来了有人翻动被子的声音。他立即把笔尖对着自己的肚皮藏到衣服里,然后将自己的脸转回去——那里安静得像没有人。或者,胡智还在那里睡着。

      他回到床边,看着他。

      胡智依旧喜欢把被子举过头顶,在刚入睡的时候,他似乎是不需要任何空气的。直到睡得沉了,他才会将右手从被子里一点点伸出来,撑开一点缝隙,然后,谦之可以看见他半张脸,半张可怜的,半张平静的脸。忽然,他皱一皱眉毛,忽然,他抖一抖眼皮。好像在不停地做着噩梦。第一次观察的时候,是在妈妈开了第四年的画室里。

      因为幼儿机构的经济趋势在那一年迅速崛起,妈妈终于下定决心租下一栋大楼的中心一层开一家画室辅导班。针对的人群非常明确,是那所离大楼仅有一条几百米的马路的小学里面的学生。那是谦之和父母搬到市区后,谦之的第一个生日,在画室度过。就是在那一天,胡智来了。之后,似乎,没有消失过。

      画室除去教学面积后,留下了一小块空地作为部分学生的午休室。因为学费不低,一开始的学生并不多,在那个冬天,除了一个常穿红线毛衣的女孩,只有胡智,会每一天都留下来睡午觉。女孩和妈妈睡在那间隔起来的小房间里。谦之记得,胡智先在那块空地上,徘徊着,直至谦之去呼唤他:“来!来这里睡吧。”

      “你的被子呢?”

      “今天也忘记带了。”

      “你的妈妈,爸爸呢?”

      “爸爸死了。”

      “对不起。”

      因为很害怕,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就这样了,害怕伤害别人,喜欢听到别人的夸奖,虚荣心在作祟,促使自己成为一个任何人眼中“善良”的孩子。于是,他开始一点点弥补那天说错的话,先是和胡智分着盖了同一张被子。然后,再和妈妈,和胡智在一块,度过了很多个午休的日子,除了被子——好像妈妈也是胡智的了。

      终于,有一天,妈妈说:“他明天不会来了。”

      要搬家了吗?还是,还是因为没有天赋,所以不再画画了呢?那个时候,爸爸还没有死,妈妈还没有自杀的时候,他一天到晚地发呆,有大把精力,想别人的事情。忽然他想着想着,发现,妈妈的画室开了四年了,胡智来到这里,已经第四年了。

      可是那天中午胡智没有来。没有来告诉他,为什么是明天,为什么明天就不会来了。

      他一直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他一直等,等到了那一天过去,等到了胡智要离开的“明天”。胡智来了,他和平常一样上了课,然后准备睡午觉。午休室的独立空间留给了小一些的孩子。而且那里的床变小了,他睡不下了,他也是。其实,他们已经到了不需要午休的年龄。但和过去四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他睡在了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要走呢?”
      没有听到回答。

      “立智——”
      所以,他又问了:“你为什么要走呢?”

      画室新开时独立分出的小厨房,清掉了,在仓库后面这块狭长,堆满杂物的空间,妈妈在某一天,往里面搬上了一张床。有一天,他进来了,又有一天,他也进来了。然后,这里就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的午休室。

      “你希望我不要走吗?”

      不。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走——就像不明白他为什么来。

      “后天呢?会来吗?”

      他把那床小小的,蓝色的,白色的被子卷着,卷着,卷成一个个小小的圈。然后,又一个个松开,身体缩进去,没有办法,被子已经太小了。胡智早带来了,新的被子。两床被子锁边的轮廓,像一条线,搁在简陋的木板床中间。

      “不来了。我不适合画画。”
      胡智终于说。

      “我知道了。”
      他也回答了。

      “和平时一样,两点钟,要叫醒我。”
      胡智说。

      “好。”

      但是,他没有睡。只是一直,看着,看着妈妈放在墙角的画板,翻开来,某张板上夹有几张画,是他画的胡智,他为了练手画了很多,妈妈说,胡智的脸非常好画,有明显的样貌特征。比如饱满的耳垂,耳垂下的痣,还有常常静止着的眼睛。如果,如果胡智不再来了,他以后要画谁呢?

      茫然地醒着,醒着。还没有两点钟的时候,他忽然趴在胡智的肩头上,非常想要立即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立智,如果你不来了,我要画谁呢?”

      “立智!”

      就是那半张平静的脸,可怜的脸,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终于,他想起来。这是错误的呼声——

      “胡智。”

      那个孩子依旧睡着,没有睁开眼。没有醒来。

      但是,胡智醒了。

      在错误的空间里流过了模糊的时间,他看见那半张脸逐渐变成了一整张脸,但不知道这整张脸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他还坐着床沿边,仍然把自己的脸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看着,看着扁平的,再也没有任何声响的白色被子。有一抹蓝色,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偷偷地溜掉了,胡智好像是换下了睡衣,又好像没有。总之,他要出去了。

      忽然,以一种追逐的,半跪着,很快又直立着跑起来的姿势。他抓到了胡智的手,原来那双手已经那么庞大了,需要他两只手紧紧抓着,才可以暂时,抓住——被子外的胡智。

      “两点钟了。”

      “嗯。我醒了。”

      “等等。等等——你要去哪?”

      “上课。”

      “明天呢?”

      “不来了。”

      “来吧——”

      可是,当时为什么觉得那双手那么渺小呢?好像只要他稍稍用一点力,就能永远握着的,胡智的那双手。可是——他当时又为什么要握住呢。

      “再来一年吧。”

      胡智微笑了。很神奇,那是四年以来,他第一次对他微笑。不过在那之后,这种笑容可以常常看见,他们一起在画室的最后一年很快就流走了。但中学时期来了,他们竟然又巧合地,陷入了同一片空间。

      像之前祈求着妈妈,偶尔不画画的一个下午,他会自己一个人偷跑到最近的一家电子厅,他不太会玩,就把币一个接一个地投进去。看着他的小人一次次死掉,又不甘心地,重新续上一个,两个,三个——之后,是他们的一年,两年,三年。又三年。

      中学时期也很快,很快地结束了。

      爸爸因为被撤职而疯掉的那段日子,偶尔,在清醒的时候,会去学校接他。他就那么等着,然后,坐上爸爸的车子,但是爸爸一句话也不说。忽然,那一天,爸爸说:“你以前常去的那个地方,偷偷去的——没事,我不告诉你妈妈。那个地方在哪?快要中考了,爸爸再带你去玩最后一次吧。”

      所以,车子又驶回去了。他又回到那儿了。

      可是,爸爸又疯了。忽然地,没有一点征兆的,他又被打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投过一个又一个的币,依旧,一次又一次地死掉之后。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喊:“为什么每次都输?为什么每次都输?为什么?”

      像那次一样,今天,那个人不是爸爸了。但是,他依旧颤抖着,回答着:“对不起,我错了。”

      “原谅我。”

      “原谅我吧。”

      像疯掉的爸爸一样。他看见胡智诡异地,再次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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