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
-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有一整天那么长——胡智没有回来。
门一天到晚地关着。唯一一把钥匙放在胡智的钱包里,谦之见过的,翻一翻,夹层里藏有两张身份证,一张是胡智,另一张是谁?看了又看,然后发现,那个微笑着的,看起来正常无比的男人,是他自己。
他想偷走。很快,又将它放了回去。现金和卡被放在另一个夹层里,几张现金中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年份、日期,准确到秒的时间,还有收银员的名字。但是,他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翻到票据背面,是空白的。所以他把衣服里的笔尖拿了出来,开始,专心地,画着,画着什么。
票据太小了。如果早知道那么小,不够画,就不把它偷出来了。也许应该偷那几张现金和银行卡,至少能换胡智有生以来第一次付款不成功的尴尬。他想着,终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把票据撕得粉碎,没有去清理它的尸身,他回到了床沿边。
滴着墨的,黑色的笔尖,忽然碰到了白色的被子一角。
他的脸又回到了臂弯里,但是,眼色在一条条的青紫色筋痕上,潜伏着,延伸着,最终落到了其中一个无声的墨点上。突兀的黑,显目的黑,提醒着他——这就是最大的、最白的一张纸。
胡智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再去思考,并为这个问题感到惊惧。
身心很久没有那么愉悦,轻盈。他回到画室去了。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就是精神,或者像是魂魄的东西,回到那儿去了。因为他正在画画,清晰地,勾勒着线条,无一例外地,填充着黑色。无论是婚纱,头冠,戒指,皮鞋,还有她的高跟鞋,可是,那条红色的围巾,不太适合吧?但婚期是冬天——他记得一定没错。她非常怕冷。所以,观赏性在他理想的婚礼中,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是没有红色的笔。他找了找,最后找到脚踝上的一块痂皮,他扣了下来,获得了浓稠的颜料,他只为围巾上了色。
门那里发出了响声。他知道。而且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急的,接着,像是呼喊或者尖叫的声音。最后,他的笔被扔在地上,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抢了过去,五根手指上的每一块骨头正在一片坚硬的掌心里试图求生。
“放开!”
他说:“不要碰我的手。那是用来画画的。”
挣扎着,有力的,但又很轻松地——逃出来了。胡智像是那个被险些折断手指的人,再次露出了绝望的,迷茫的,非常可怜的神态。
“谦之,你在画什么?”
“你看见了。”
手指继续麻痹,发胀,一点点灼烧起来——但不再觉得痛了。他微笑着,把画好的被子一角捏起来,为了胡智,他介绍着:“这是我的礼服,因为不喜欢领结,所以当时我选了翼领衬衫,看起来不那么单调。还有,搭配她的头冠,需要在西装外套上别一只月桂枝珍珠胸针。”发颤的手指移动着,继续,说下去:“两双鞋子都选了尖头的,她说过要像笔尖一样描绘我们美好生活的序幕图,其实——”他笑出声:“其实,我知道,只是因为她有个很讨厌的男同事,喜欢穿方头皮鞋,她说过很多次。偶尔,画室的课早结束,我会去接她下班,也见过那个人两次。”没有听见回话,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寂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停地:“她工作很卖力,我总是要等到她最后一个从大楼里出来,她也很聪明,我记得她又升职了,我应该送她一份升职礼物的,可惜来不及。她喜欢那个珐琅瓷盘,我们上回一起去景德镇,早知道来不及,无论如何,她说几百次不要,我也要买——你看,怎么样?很久没有画了。”
胡智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好像,呼吸的声音,也没有。又像死了一样。可他看见他的影子高高地站在他的面前,庞大的,黑色的,静止着,像窗外他看不见的那座山。
“我们什么时候去爬山?”
他再一次问。
终于移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声音,他看着他,坐在了床沿边。然后,他脱掉了薄薄的外衣,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是一片新鲜的血渍——还是他的诡计吗。他想。
脱下来的外衣口袋里,他找出来一支打火机,他知道,他是不抽烟的——这就是他的诡计。他想。他看着他开了火,烧起来,把被子那一角点燃,又用手掌去扑灭,继续,点燃,扑灭,点燃,又扑灭。一点点地,烧掉了他掌心里的一层皮,烧掉了他刚才画的那幅美丽无比的画作。
“不去了。”
胡智把血和掉落的手皮一起混在床上的废墟里,再把自己的身体埋进去。然后,拉住他,好像要把他的一整具身体也烧掉,在炽热的掌心里,烧起来。他听见他重复着说:“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吧。谦之,谦之,我们哪里也不去了。”
“不。”
人生中第一次画画,握着画笔,妈妈教他画了漩涡。漩涡,是最容易构思的,无穷无尽的圆,一个叠着一个,一个纠缠着另一个。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但勾着粗细的线条,差一毫米,是完全不同的圆。
“不。”
他和他一样,重复着:“不。不要。”
但是,动作变化了。他没有再等待,而且站了起来,离开了床沿边,走了出去。门紧锁着,出不去,他站着门前,一动不动地,只是站着。
“谦之,谦之。你要去哪?”
“爬山。”
他知道他追了上来。再一次。
“是你说要爬山的。”
于是,他喊着:“为什么反悔!为什么反悔了?”
“外面又下雨了。”
胡智的手有烧焦的气味,像爸爸死掉那天,妈妈去关掉炉子后,抱着他一整天,那一整天的气味。逃过炉子,逃过紧闭的房门,从一具平静的尸体,两个颤抖的人旁边,一直,一直逃出来——又逃到他身边来了。
“没有下雨。”
可是,他可以闻到,泥土,生姜,雨水,枯萎的花园,淡到几乎消失的,柑橘的气味——也回来了。
“没有。”
所以,他继续说:“外面没有下雨。我们不出去,是因为,珍芹在外面等着我。”
“别说了。”
胡智终于再次微笑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再停下来。接着,仔细地,回答:“因为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那一年的圣诞过去后,在一个下午,我送给珍芹的香水。她吻了吻我的脸,然后,她打开盖子,喷了一下,对了——”
他无比确定。
“就是这个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