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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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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觉得自己有可能同时遇到了两个疯子。
一个是坐在主驾驶,沉默着,不断追逐的金珍芹。一个是被追逐着的,开着车,不断潜逃的胡智。无论是哪一个,疯的程度谁也不比谁更轻。虽然在别人眼中她是第三个疯子,但是她应该要调停了,于是她握紧了珍芹的手,轻轻地,收回来。因为被她握住的那双手抖动得太厉害,所以车体也不停漂移着,好像要驶向悬崖峭壁走一遍,才舍得结束这段刺激的旅程。
“结束了。”
伊诺说。
“我们,撞死他了吗?”
珍芹问。
“没有。”
伊诺回答她:“我们的车离得很远,他是自己撞到石头上去的。”
珍芹没有松一口气。脸上,依旧,是很失望的神情。
微微皱着的眉头,紧闭的嘴唇,呆滞的目光——伊诺在早上就欣赏到了。她们当时正准备出门赴约,医药费的赔付已经处理好了,珍芹的手现在是拆下绷带,贴上创可贴也可以出门的程度。
胡智第一次同意伊诺的邀请,是在来到这片登山景区的第一个晴天,但是细雨也没有停,金灿灿的世界,灰蒙蒙的雨水,还有,出现在这幅荒诞的,朦胧的图景下的,轻飘飘的,胡智的身体。他像是飘着走过来的,然后,在她们对面的餐椅上,落了座。
“你自己一个人来做什么?”
珍芹问。
答案简单到不需要胡智作答。因为,伊诺将一封邮件发送到了胡智的邮箱里,那封邮件中只有一张照片,是在珍芹的手包里,找到的,半截表带。
“你应该早说。”
“这是我的。”
她说:“这是我从我们的新房里,找到的。”
“这是谦之的东西吗?”
伊诺想,如果是,那这就是比沾满鱼饵的鱼钩更充满诱惑力的东西。的确,她猜对了,他也的确来了。
“我问你!”
可是,珍芹似乎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一个人?我要见谦之。是谦之。”
“请给我看看。”
胡智在微笑。
伊诺在珍芹的反抗下将半截表带递了出去,胡智接过手后,无耻地,将它放入了他自己的外衣口袋里。珍芹正在重重地呼吸,仿佛要将桌面上那几盘不新鲜的冷吃菜全部摔向地面,才会慢下来,轻一些。如果真那么做了,也没关系,在这家收费不合理,又不好吃的餐厅里,珍芹大概不是第一个那么做的人。
但是伊诺阻止了她。
“抢劫,偷盗的行为,一定会留案底的。”
伊诺笑着说。
“这就是我的东西。”
胡智说出了珍芹一样的话,没有意义地重复着:“就是我的东西。如果有人捡到另一条一模一样的,就会知道的,那就是我的,还有谦之的东西——你,捡到了几条?”
他忽然看向珍芹。
珍芹没有回答他。灯开着,在她们这几天居住的旅社里,灯也一天到晚地开着——呆滞的目光里依旧一点儿光线也没有的,直直地,望向了今天。今天,是约定好的,在这片山体下,和胡智第二次见面的日子。是胡智的请求。
“你能不能,把另一条还给我?”
“可以。”
珍芹欺骗了他。
而他愚钝得简直像另外一个人。他答应在她们的旅社附近见面,地点是一片户外停车场,他开着车来,停得很近。车门打开之后,这次伊诺看见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这个男人的确是胡智。
因为他正在叩击她们的车窗,面无表情地,唇部的弧度似乎在说:“下车。”
“谦之呢?”
珍芹下了车。她抓着他的肩膀,这是在车内的伊诺预想到的,而胡智飞快又轻松地逃掉了,这是同样可以猜想的反应——还有,胡智的回答。
“他生病了。”
“是什么病?不能见光,不能坐车,不能和除你之外的人交流,那是一种什么病?”
这是,伊诺的问句。
“目前是这样,差不多。”
但是,胡智仍然对着珍芹,回答:“难道,你认为谦之在骗你?他会说谎,但又不对所有人说谎。他身体是很不舒服,要强迫他在雨天出门吗?你知道他的手有关节炎吗?膝盖也是,但比起手,发作起来没有那么痛。”
“你,不要再说了。我要自己问他。”
珍芹发了一会儿抖,忽然说。
伊诺站到她身前,说:“我们约定好的,另一条表带会给你。可是你为什么又一个人来了?你真是一个很不诚实的人。”
户外停车场只是一片商铺街区外的空地,那片在景区里建立起的商铺街,有很多可选择的,总之是说话的地方。胡智看了看一家从玻璃窗看进去没有一个客人的海肠店,示意着,如果要说更多的话,就请坐下来说。
四个人的餐桌上,珍芹坐在了那张坏掉的椅子上,把手摇摇欲坠,但她没有打算站起来,换一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背部挺得很直,这几天来她有睡过觉吗?如果有,大概不超过四个小时,她的眼色比这家冷清餐馆中的唯一一个服务生还要紧绷,好像即将塌台便要换一份新工作,用尽全力服务的同时,迷茫着,游走着,双脚随时要跳起来跳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拿出来。”
珍芹不说话,于是胡智呐喊起来:“拿出来!”
“你干什么?”伊诺注视着对面的胡智,紧皱眉头,“不诚实,又没有礼貌,频繁交通肇事,你不觉得你已经走上犯罪的道路了吗?喊什么。觉得很光荣是吗?要拿什么出来,也是你先把约定好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定要和从前一样健全的人,比你诚实的人——你要先把他拿出来。”
“我说的对不对?”
将目光看向珍芹后,伊诺发现了一张渐渐融化掉的脸。像海肠捞饭上的酱汁,一点点难看地黏附在盘沿边,腥的,仔细闻一闻,又是香的。
珍芹茫然地笑了,“对。你先那样做吧。”
“我已经说过了。”
胡智说。
“那么——”
伊诺教过她的,在出发前。所以她看着伊诺,想起来:“我们报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