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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   胡智从病床上逃走了。

      或者,珍芹想,他并没有躺下来过。他的膝盖只是渗血,手臂保护着脸撞向了方向盘,擦下了一大块皮——她认为这也算是轻伤。但他只上了药,不包扎,脱下来的,披在椅子上染红的薄外套,他也穿走了。他那辆还能发动的车子,伊诺说:“他开走了。”

      珍芹问:“他要回哪里去?”

      伊诺说:“那辆车不修好,是开不远的。”

      有一种麻麻的,被啃咬的痛感,从手臂又爬上来了,爬到脖颈,爬到刚才还说了很多话的喉咙里。她伤的是右手,而他是左手,真庆幸不是和他同一条手。可是他会用这条受伤的,没有用纱布把伤口藏起来的手做什么呢。珍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如果再想下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争着要跳出来,但她张了张嘴,吐了一口胃酸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吃午饭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第一句话。珍芹把那杯伊诺端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是非常滚烫的水,晾到冷得刺舌头,喝下去,想起来,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于是她接着说:“妈妈,朱华,还有我弟弟珍明,一定都在找我了。你的律所在哪里?伊诺,如果你那边方便办理一些,签证的事项,我能请你帮忙吗?费用,还有这几天,之前你给我的那些消息,全部的费用,请你一定多收一些。”

      伊诺坐在房间的窗前,继续吃着速食,没有说话。

      珍芹知道自己成了逃兵,而且是最无耻的那一种。被对手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之后,立即回过头收拾包裹,想要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这几年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懦弱,她开始从床边的镜子里审视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我的眼睛看起来好像和胡智有那么一点像?”而这个想法好像不是现在才产生的,是从看到那幅画,或者更早之前,第一次见到胡智的时候。因为追溯着时间的错乱,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其实一点也不像。

      直至那碗只喝了一口汤的速食,终于从手上滚落,油腻的气味漫过脚边,她低头看一眼,回到这间旅社房间粗糙的水磨地砖上,彩色的点,杂乱的,铺着,铺着,铺到伊诺那双灰色的女士皮鞋的鞋跟。鞋跟发出了响声,来回地,仿佛提醒着她:“再多走几步,现在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惨败。”

      那天晚上珍芹睡得很早。凌晨五点,她和伊诺同时醒来。她们一起收拾了行李,退了房间,又坐上了车子。

      伊诺开着车,没有立即将车子开向保养的地点,虽然她说过了,这几天来她的爱车受的伤比她和它在一起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要多。车轮一直只在旅社,山区,那条短短的泥石路上徘徊,车速过快溅起的泥点模糊了车视镜上清晰的视线,终于想起来,停车,去擦掉那些污痕的时候,珍芹发现自己到了今天刚刚恢复开放的景区山体下。

      伊诺将车停在一块雨水袭击后倾斜的登山石旁。

      “就在这儿打电话吧。”

      “打给谁?”

      昨天晚上珍芹说要离开的事,现在才让这个从一开始,像朱华说过的:“奇怪的,性格好像有点过头了的蓝眼睛女人。”也就是伊诺,重新变得紧张兮兮起来,珍芹看着她拿起另一部完全没见过的电话,拨打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号码。

      “你好。”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却非常熟悉。

      伊诺的手握着电话,紧紧抵上她的耳边。她开始思考,飞快地,要回答什么——才不会让胡智立即挂断电话。

      兴奋地,接下伊诺的电话的手几乎发起抖来。最后,她仍然笨拙地说:“我,我们要走了,再见一面吧。”

      “为什么?”

      伊诺的嘴唇在动。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在动。

      “我,是,和,谦,之,说话。”
      珍芹复述了出来。

      “好吧。”
      胡智说。

      如果一小时前,珍芹的确在旅社房间,那张睡了五个晚上的床上穿好了袜子,并且踩上地板,拉上行箱,一步步走出了房间,并且在伊诺出门后,她在门外抽走了钥匙。那么至今为止,胡智这句回话更像是,抽走钥匙,下楼来退房的人是伊诺,而她睡着了,还在那间房间里,在那张床上——做出了这一个太不真切的美梦。

      竟然,胡智还在说话:“好吧。只是,他睡着了。要晚一点。”

      “你说什么?”
      这句话珍芹同样要问自己。

      “他很累,睡着了。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的。”
      他笑了。没有笑声。但是,珍芹知道的,他一定在笑,因为她又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偷偷落在脸上的某一片绒毛上,发出来的,像鼓风机戛然而止前的声音——那就是胡智的冷笑声。

      “但是,你为什么能拨通这个电话?”

      冷笑声停止了。他的声音没有停下来,继续:“或者,我要问,为什么你知道这个号码?是谁找到的?像那些信息一样,还是她吗?她在那里吗?为什么,她不说话?其实,我早就在等你们的电话,昨天我从医院离开后就在等了。对了——那条表带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珍芹注视着伊诺。忽然,在瞳孔中坚定聚焦的光点从伊诺的身后开始扩散,蔓延,降落在石块之后的,一滴滴,黑的,白的,灰的,沿着上山的轨迹正成群结队,像人一样的一滴滴雨水之中。没有一个是胡智,也没有一个是谦之。她非常确信。

      又下雨了。

      “哦。那么,你会把它还给我,是吗?”

      伊诺回过身,打开了车门,然后,递出了一把伞。珍芹看着它,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车上的,真神奇,这几天来明明一直都在淋雨。

      “会。”

      后来,也没有接过来。珍芹只是继续站在,细细的雨水里,感到非常爽快。

      “好——”
      和雨声一起落下的,是听筒的噪声:“好,这里,信号总是不太好。好,我知道了,等他醒了,我会说的,我告诉他,你来了。你要见他。”

      忽然,在那片冰冷的蓝色屏幕上,像静止的海水,在浪潮终于重新翻动之后。

      他接着说:“珍芹。你叫珍芹,对吗?”

      在她回答之前,所有声音收紧,清晰无比地,正从那片死海下,一点一滴,流出来。

      “我要问你,这是早就想问的问题。”

      这是一个似乎完全不需要等到她回答的问题。

      “珍芹,你认为真正的爱是什么?”

      雨很快停了。夏天也要过去了。秋天要来了。秋天也会很快,过去的。和谦之分离的那个冬天,珍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她记得——秋天之后又是冬天了。

      因为,在电话猛地挂断之前,她听见胡智最后的呼唤,即便是谎言。

      但她听见了:“珍芹,你等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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