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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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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团白色的线。
谦之把它捡了起来,铺开,打理着,直至它重新变回一筒短短的圆形,要绑上结收起来,看见,有一个红色的小人儿,站在了打结处,谦之和它对望着,终于发现,那不是小人儿,是血迹。而这团线——是胡智已经用过的纱布。
要去拿一卷新的。谦之从地板上站起来,看见了床上的胡智。他看着他还在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醒过来一次,要喝水。谦之把水递给他,他说了:“谢谢。”没有任何动作,他又静静地睡了过去。
行箱,背包,还有那部打不开的电话,就放在这里,谦之唾手可得的地方。可是他继续,找到那个胡智昨天拿回来的药品袋子,翻到了一卷新的纱布。从被子里把胡智的手拿出来,换上新的纱布,这样的事情谦之做起来并不陌生。胡智中学时期报过拳术课,但是他不喜欢打架,所以总是被打,轻微的擦破皮是正常的情况,两个中学生又能使大多的力气呢,胡智总是笑着说:“我妈也说了,不需要停课。”
“你躲着他们点。躲着点。”
“我躲着,难道他们就停下练习了吗?逃跑有用的话,为什么会发明——你看,这是纱布,消毒水,和药呢。”
“那是给不小心受伤的人准备的。”
“没有伤口就没有药物。如果伤口都会痛,都会流血,还分为了什么而受伤吗?”
如果大家都为了药物畅销而制造伤口,或者根本就是为了迎接痛苦才发明一切药物的——那么,那么,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说的话。但谦之不知道为什么,也过去太久了,他好像总是默默地,不和胡智在这种事情上说什么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是,胡智总是要问的:“你认为呢。我说得对吗?”
“很好,很对。”
那时候,在谦之的房间里,胡智喜欢坐在床尾。谦之的练习画作一般会放在临近床边的画筒里,他拿出来,一张张抽出来看。
“别担心。”
胡智看见那些画像里,无论什么时候抽出来,仍有一张是自己的,“没关系,挺有趣的。自从上了课后,我感觉饭都吃多了点。”
“你还看。如果有一天,一拳挥到你脸上,我要把伤口也画下来吗?”
“不能吗——哦,会很丑。”
“不是。”
谦之为什么又没有接着说下去呢,他自己总是想不起来。只记得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潮潮的,瓶口开了后没有及时扭紧,浸出了夏季最后一个漫长的回南天。地板,胡智的手臂,他自己的手掌,汗液,头发,呼吸,卷在一块的短袖下摆,全都倒进去,泡着,泡着,终于泡出胡智脸上发黏的,像是微笑的表情。
“怎么了?别开玩笑。”
“我都说了很痛——”
他看见胡智把手臂举起来,但是沉重的一颗头依旧压在他的肩膀上,“你轻一点啊,谦之,轻一点。”
“我知道了。你起来。”
“等一下,开了空调吗?这样睡着很快乐。”
睡在地板上,还是他的身体上——为什么受伤是快乐的?这个问题当时没有问,后来也一次都没有问过。但是,记得的,他最后告诉过胡智了:“你不要去上课了。接下来,我要准备美术考试,没有时间帮你擦药了。”
可是,又不记得胡智回答了什么。
只有缠绕纱布的动作,像线条课上的练习,至今为止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他把纱布缠得越紧,胡智笑得越真切,笑着笑着,停下来,注视他,说:“你会永远这样帮我吧?”
“当然了。”
终于,在今天,看见醒过来的胡智,再一次露出像当年一样,信以为真的表情。他忽然感到非常后悔——从第一次开始就不该撒谎的。
“现在是几点钟?”
胡智的身体离开了被子,从床沿边溜了下来,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想不起要用多少纱布,于是把一整圈都用完了,之后,他看见胡智笑着把手臂再一次举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蜂蛹。他抓着想把多余的纱布拆下来,蛹身里藏了什么呢,他刚一碰到就被他掐死了。一声呻吟过后——好像是胡智的声音。细细的血流下来——好像是胡智的血。
分不清的事情还有很多。胡智又问了一次:“谦之,现在是几点钟?”
他只能全部回答:“不知道。”
“我的手表,电话,行李箱,都在那里。你没有看到吗?”
“看到了。”
“为什么不走呢?”
“电话不会亮,行李箱里只有一些衣服,钱包,找不到。门也关着的——”
使用过的纱布要再一次缠起来很费劲,他烦躁地捡起掉落的一丝一缕,将它们重复缠回胡智的手臂。终于,他平静地问:“我到底要怎么做?”
“打开门就好了。”
“锁着的。”
“可是,没有门。”
胡智忽然无耻地说。
“哈哈。”
他笑了起来。这种笑声在过去的时间里,像是早就消亡了的,因为这是一种像是听到某个非常好笑的笑话的笑声。他把纱布紧紧打了个结,就没有再笑了,只是,好奇地问:“为什么没有门?你在说什么?”
“没有门。门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
“我听不懂,你总是胡言乱语。”
“没有门。”
胡智又重复了一遍,沉重的头,再次睡在了他的肩膀上,可是他再也没有力气将它推到别的地方去。于是,他阻止不了胡智,这更像是一次审讯:“树是森林的门,岸是海水的门吗?门在哪里?”
因为没有人会这样说话。
“神经病。”
挣扎着爬起来,但又掉入陷阱里,轻飘飘的,没有大地支撑着的,像是他体验过的,并不陌生的坠楼的感觉。胡智的声音开始变成了悬空过程中的风、树叶、细雪,一切都是无法随着他的身体一起落地的,一切都是轻轻地——飘向天上去的。
“谦之,昨天晚上你又哭了。为什么?我都说了,没有门。既然没有门,你为什么一直问那把钥匙在哪里呢?我睡着的时候,你把手伸到我的衣服里了吧。可是,你没有找到。因为,没有门,怎么会有钥匙?”
这就是陷阱。要明白。要记得。
“你幻想出来的那扇门后面,真的是自由的天地吗?世界是无垠的吗,画室是开阔的吗,你和她的新房是没有门的吗?”
即使皮肤渐渐痒得发起抖,像一排虫子列队飞快游过头皮,双手想要举过头顶,害怕地想要尖叫起来,也要记得,绷紧,绷紧,不要忘记——这是新的陷阱。
“为什么不说话?这样盯着我。这个人不像你。是你把自己关在门里的,不是我。是你把那个,会给我包纱布,承诺永远帮助我,不离开我的人,另一个谦之,关在了门里。你以为你在门里,其实你在门外,所以要打开门的人是你啊。”
不只是盯着。如果可以,他想咬一口,像狗,像蛇,像他临摹过的任何一种动物,只要能咬上胡智的舌头,咬下来,就可以不再听见这些具有毒药的迷惑性的话。
“任何地方,只要你在那里,关上你自己真实的内心,任何地方都能生出一道门。但是,即便在这里狭小的一张床,只要足够躺下我和你,只要你知道,无论在门里还是门外,你都是爱我的,那你所说的——禁锢着你的门就是不存在的。没有门,就不需要钥匙,那时候——你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他想不起来,或者故意地,忘记了。但是他现在看着胡智,心里开始发笑:“这个人大学时期到底是读的什么专业呢?好像是药学。不,是哲学。还是,新增了一门‘胡说八道’学,这个人学得太好了。”
心里笑着笑着,竟然笑出了声音。
“谦之。”
是让胡智感到愤怒的,不安的声音,是胡智迫切需要确认的:“你认为呢。我说得对吗?”
“不对——”
他终于看见了胡智露出挫败的笑容。忽然停下来的,并且再也没有恢复的,扯着嘴角和眼尾几乎相连的,那种诡异的弧度。
“没有一句话是对的。”
所以他感到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