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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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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着你。”
谦之听见胡智的声音。遥远的,陌生的,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上传来的。但是,胡智仍然坐在地板上,伸出手,开了床头的灯,钨丝灯的黄色光点降落在他那一张惨白的,终于失去所有颜色的脸上,他用这张脸看着谦之,又说了一遍:“去吧。她在等着你。”
“谁?”
“你在找的人。”
这是诡计,陷阱——或者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谦之抓着他的手心,抓着,没有松开,仿佛可以把它们一个个抓出来,从胡智的手心里。但他只抓到了一把冷冷的汗。
“她在哪里等着我?”
“出了门,车就停在门前,两棵树之间的墙角。沿着旅社门前的标示,往右边的小道驶出景区,停车票我放在后座的外套口袋里。”
他将那把冷汗在手里碾碎,风干了——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回过头去看胡智,他逃到了门前,很快又逃回来。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像一条绳,对,像一条牵引绳,系在他脖颈上了,于是他被拉着,又回到了胡智的身边。
床尾,黄色光点围成圈的地方,他们在圈里面坐着。
“你在想什么?”
“谦之。哦,你回来了?你不是要走吗?”
“我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
胡智没有微笑,没有尖叫,声音像很久很久之前听的,某通语音信箱里的播报:“行李箱里放相册和登山服的地方,中间翻一翻,藏着你的电话。钱包放格子里,你从前喜欢放笔筒的那个网面小格,身份证和零钱都在钱包里。那时候,你最后一件衣服,我扔了,你的车钥匙,和我的钥匙放在一起,放在折好的,唯一一件白色外衣的口袋里。”
谦之一个个找到了。唯一一件白色外衣,他记得,竟然记得非常清楚,那是高中毕业后,租房里,即将分别时——他送给胡智的生日礼物。
但他现在只是把放在里面的钥匙抽了出来。钥匙上,挂着她的脸的那个挂件不见了,孤零零的钥匙,只有胡智的另一把钥匙倚靠着,但他仍然把另一把,取了下来。他要走,现在就走,这是早就幻想过的,虽然不知道会在今天实现,但一定不能因为恐惧而拖到明天。
“再见。”
发现房门并没有锁,并且,他用自己的双腿,走到了另一片花色完全不同的地板上。但是,他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满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旅社的门打开着,车就停在胡智说的地方,路标,正确的路,外面的天气,都没有错。于是他竟以为,自己只是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像过去那些他一个人活着的日子,他要回家去了。可是这个日子没有暴雪骤雨,平静的,平静得让他忘记了——那一句“再见”是多么愚蠢。
直至钥匙插进去,却想不起来下一步该做什么,面对着一块不会自己开口说话的铁皮,他忽然哭了起来。没有声音,泪水掉在方向盘上,他的指纹打着滑闪过去了,为什么左右摇摆着它车子却不会发动呢?为什么听到了引擎的声音,轮子还陷在泥土里呢?他开始把这些问题都思考一遍,然后看着另一个座位上躺着的,另一把钥匙,他想到了一个最为关键的答案:“我是有车子的,我是会开车的。”于是,像忽然学会直立行走的人,他用僵硬的骨头敲下了近在咫尺的——似乎叫作油门。但是,先把悬在两个座位中间的,那把像刀柄一样的东西,迟钝地,落下去——这是手刹。然后车子就跑起来了,飞起来了,带着他离开了,想要稳稳地开下去,他必须记得:“我是会开车的。”
在这条靠右行驶的道路上,更多时候,是石头和人的影子在混淆判断,有时候他看见一闪而过的人的影子,驶近了,才发现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可是石头怎么会动?再往前走,那儿的确有几个穿灰色登山服的人,他们排着队上山,他是要下山的——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走?
“难道,我也要上山吗?”
他立即回答自己:“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要上山?可能,是他们跟着我的,他们是跟着我下山去的。”
还有,还有很多事必须记起来,正确地,记着。怎么找到一个不妨碍任何人的位置,把车子停下来。紧接着,把那部电话拿起来,拨出一个号码,通话记录对照着时间,最后一通是四年前——这真的是最后一通来电吗?几十条记录中他没有找到那一个名字,无论如何,竟想不起来,只有语音信箱里,还留着,他终于,像遗骸一样把它们捡起来。
“您好,您的手机关机了吗。我是早上给您装家具的师傅,我把扳手落到您家里——”
这是第一封。他笑了。不知道为什么。
“谦之,吃饭了吗?”
很快,一只手紧握着冰冷的屏幕,另一只手,指甲要一点一点嵌入还有皮肉可以掐起来的手臂里,刺激的熟悉的痉挛提醒着,第一封和第二封,今天和昨天,现在和早晨,全部是真实的。不是他的梦,不是在梦里面听见的——这就是珍芹的声音。
“我和朱华在试礼服。你的课上完了吗?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为什么呢?已经不需要回复了。但是,这些事好像也要记起来,才能打开车门,走出去,回到她的身边去。所以,他当时在做什么呢?
“在上课吧?早上的雪很大,你有带伞吗?晚上也许还会下。”
是的。晚上下了雪,胡智,流血,求救——记起来。
“手机关机了吗?我等会一定要给你再买一块备用电池,你说不要也不行。你忙吧。还有一个小时,你那时候应该下课了。谦之,来接我吧。我等着你。”
还有,尖叫,拥抱,哭泣,被按掉的电话。
“谦之,想一想,晚饭吃什么。你开到哪了呢?”
不知道,因为那是一条他没有开过的路。
“我来画室了。你不在这里。”
是的。他走了,和胡智。开着胡智的车子,在胡智的指挥下,他来到了这里。
“我来新房了。你在哪里?”
他想不起来。
“谦之啊,你到底在哪里?快一点,回我的电话。你的车是谁开回来的?你怎么没从大楼前台走?你的车今天为什么换个位置停?监视器里没有,他们都说没有见到你。孩子们,孩子们说你上完最后一节课还在画室里坐着。你在等人吗?你和谁出去了吗?”
“胡智终于接电话了,他说,他也没有见到你。”
“你在哪?快点给我回电话吧。”
“我讨厌你。”
“对不起。我说错了。”
“回来吧。”
呜咽,大哭,喘息,尖叫。然后——她什么也没有再说了。
然后,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谦之。”
自动播放的信箱里,仿佛有一封新的语音讯息。只有它,还在不停地,提出疑问:“那么多条语音留言,你为什么一条都没有回复呢?”
不是她的声音。
“你打开过一次手机。记得吗?”
是胡智的。
“就在我求着你,留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呢?”
要关掉,必须关掉。要将车子重新发动,要开下去,开下去。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她在等着你吗?”
但是,他仍然听见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里,仿佛信号微弱,传递了很多年之后才终于递到他耳边,是胡智的呐喊:“你不知道吗?我也在等着你啊!”
“这四年来,我是依靠着,你也等着我的这个念头才活着的。”
“如果你和我说这个念头是假的。”
“我要怎么活下去啊?”
“谦之啊。”
“是我。我也在等着你啊。”
相同的呜咽,喘息,大哭,尖叫。一个女人,一个男人,是胡智,或者是别的男人,是珍芹,或者是别的女人。总之,重复着,循环着。
没有谁愿意先停下来。
“吱呀——”
只有一把黑色的刀柄,砍断了所有声音。或者,只是,他拉起手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