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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   十一岁的某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被继父打。

      因为晚上十点钟才回到家,在新学校里介绍,自己生活在单亲家庭,还有,随手送掉了,也忘记了送给谁,总之是继父为他买的,那件新的羽绒外套。哦,还有继父的母亲送来的,只背了一天的书包,也落在了公车上。

      继父说:“你真可怕。”

      可是,被打的人是他。捂着脸藏进被子,脸颊上的灼烧感没有消失,蔓延着,仿佛要将整张薄薄的被子烧掉,灰烬飘走后,出现的是——谦之的脸。

      不,还是母亲的脸。那一张哭丧着的,并不漂亮的脸。

      “你怎么能和爸爸这样说话?”

      不知道,谁是爸爸,也忘记了,说了什么话。他只记得母亲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接着,长长的影子被门吃掉了,门缝吐出一声“嗝”后——上了锁。画室和学校都请了假,因为他的脸太红了,太肿了,消不下去。像继父因为职位高升而迅速涨起的肚皮。

      “你爸爸又喝酒了。”

      “平时你知道,他不喝的。”

      “最近嘛,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没有办法。”

      “知道吧?不要和别人说太多。”

      一个更好的,更昂贵的书包,母亲为他系在肩膀上,打了结。这个结要牢固到邻居,同学,老师都解不开,如果谦之没有发现的话。

      “立智,你为什么请了四天假?”

      童年,青年时期,身旁常会出现因为“好奇”而出现盗窃行为的同龄人。他一次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但是,被抓住的,刺激的体验,比偷了任何东西还要有成就感的,那种沉重的呼吸声,他听见了——就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就在谦之怜悯地,看着他,并且,持续地发问:“你的脸很红,发烧了吗?”

      “是因为发烧才请假吗?”

      “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忽然非常快乐。好像伤口是他从别人的手里偷来的。

      “哦,是摔了?在哪里摔的呢?”

      因为太过快乐而撒了谎,在那之后,似乎也常常做这样的事,庆幸着,谦之是一个好骗的人。所以第一个谎言的成功,带来了第二个谎言,并延续了第三个谎言,要一直说下去,说到听的人和说的人,都信以为真的地步。

      “立智,还痛吗?”

      “很痛很痛。”

      “立智,你今天的外套好薄。”

      “嗯,好冷。”

      “立智,你妈妈今天会来接你回去吧?”

      “不会。”

      “立智,等等——”
      追出来,他等待着,谦之的脚步声,到面前来,说:“我今天送你去等车。”

      还有,等到了,一件臃肿的外套,一片冰冷的掌心——全部是谦之的。于是,身体暖和了起来,脸也不再痛了。

      “这样放在你脸上,真有消肿的效果吗?”

      “嗯。不要松手。”

      “哈哈。我的手不会很冷吗?”

      “不冷。”

      “立智,我觉得手有点酸呢。”

      “等车来。不要走。”

      “好。”

      一个听见他声音的人,一个完全服从的人,突然有一天,他发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个人,那就是谦之。在一间他不想去的画室,一张他不想躺下来的床,一条他觉得走起来很麻烦的道路,只要那里有谦之,他就可以顺着学校和画室之间的马路,横穿过这一条又长又斜的楼梯,走到谦之的身边去。

      直到有一天,那条楼梯为了新建一条新的公车线路,被拆除。因为住了十二年的家要搬走,继父计划着为他选择离新家更近的中学。画室呢?母亲说新学校附近有更好的,宽敞的,画架更稳固的,画纸更厚实的。当然,也可以不再画了,还有许多可以做,更值得做的事情,等着他。

      “你为什么不来了呢?”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希望我来吗?”

      如果没有谎言,只剩下疑问,但是,能给出正确答案的人,是谁呢?因为从获得名字的那天起,就决定了要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所以往往是他扮演那个解题的人。忽然,他将这个机会抛给了谦之。

      但是,谦之没有接住它。

      新年过后,因为画室的生源再次减少,谦之妈妈新请了一位自我介绍很长,口音很浓郁的新老师。他有时候会指着谦之,说:“好孩子。”有时候又指指他,说:“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

      “谦之。”

      所以,他说对了谦之的名字。

      “离之。”

      又似乎是因为太喜欢谦之,而说错了他的名字。

      “老师,他叫立智。立——智!”

      还有一个经常跟着谦之的孩子,跳出来。他们都跳出来,滑稽地跳着,在空白的画纸上,摇摇欲坠的画板下,谦之画下了另一个人。

      “对。画得很好。”
      高一些,大一些的身影,伸出了尖锐的手,把他的脸从谦之的画纸上揪了下来,然后,放了一张模糊的,令人不满的脸上去。最后,无辜地问:“老师这样说你能理解吗?肖像作业长时期练习同一个模板,可能会练就精湛,但刻板的线条。你今天画的新模特,画得很好,你来给同学们介绍吧——他是谁?”

      “他不是立智。”
      这是谁的回答?

      “哈哈。当然,我们都看得出来。”

      “他是谁?”

      谦之没有回答。又或者,回答了。但那是一个不重要的名字。

      所以他没有记下来。只记得他自己往前走,去看了,有人把他推走了,他走了吗?不。还留在那儿。可是那双手又推了一把,像是一只嵌满牙齿的手。撕着,咬着,伸向他的同时还要把他从另一个人的身上咬下来。

      “离——之。你不是叫离之吗?”

      “离之——”
      是笑声,那双手上的齿牙发出的笑声:“你为什么还要跟着谦之?”

      “他画的是我呀。”
      一个白色的,发灰的,雾一样的影子,竟然也发出了可怖的声音。他终于挥了一把。没有像蒸汽一样消亡,没有像云朵一样飘散,那个影子,变成了具象的一团,一团抱头痛哭的孩子。

      “他打人啦。”

      另一些孩子跑起来,叫起来。一个孩子停下来,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
      是谦之。谦之又回来了,回到他身边来了,正在看着他,只和他一个人说话:“你们吵架了吗?别这样,妈妈会很难办的。去道歉吧。快点,求求你——”

      “立智,我求求你了。”

      于是,他听见了一种非常美妙的声音。一种近乎哀鸣的,谦之的低泣声,轻轻地,从他的耳边走了进去,直达身体上某一个隐晦的角落,潜伏着,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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