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

  •   在画室的记忆可以缩成一个白色的正方体,没有丰富的色彩和线条,但完全相等,重复着,还算得上坚固的一段生活。大多数时间,胡智只能记起他自己盯着画板看,感觉没有用处,笔放在画纸上,不知道画什么的——那张呆滞的脸。

      “那是你爸爸的同事,说是他家里开的。”

      “去捧捧场吧。就学一年也好。”

      “正好,我可以等到六点钟,下班后去接你。”

      但这张脸在更早的时候就勾好轮廓,挂到他耳朵上了。那时候,母亲还有一份悠闲,但时间很长的文书工作,在继父的单位里。再婚家庭这样和谐的实在不多,他成了一个很特别的,让人特别羡慕的孩子。起码有几年是那样的,在上中学之前,母亲在六点十分准时接他回家。如果明天是周末,副驾驶上会坐着继父,有时候去餐厅吃饭,有时候停了车,散步到最近的一家海鲜市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牵着手,他身为一个孩子,像装饰性强的背包被背在身后。

      另一个背包,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更漂亮的,并具有实用性的,而且永远不会因为累赘在没有人的地方就被立即落下的。

      大家呼唤同一个名字:“谦之。”
      因为面貌很好,性格很好,是画室老师的儿子,所以周围总是非常拥挤。偶尔,他会悄悄地,挤进去,像坐在动物园表演区座位上的游客心情,去看一看,但大多时候,只是看见一张遥远的笑脸。

      “立智。”
      直到有人把他拉回一片空旷的天地。

      临近年末,暴雪和加班这两个理由在母亲的电话中交换上演。画室的唯一一部座机,他可以回想起的,深刻的记忆,是谦之的妈妈站在那里,挥着手叫他,那是一张很美丽的,但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样子的脸。

      “七点钟才来?没关系。你就在这等吧。”

      最晚的一节课在五点四十分结束,这节课在那几年之中,只有三个人一起完成。除了他和谦之,还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像是红色的影子。那天,那个影子像平常一样,在六点之前离开了,但是他没有走,谦之也没有走。画室的灯原来会在六点之后还亮着,他看见从仓库后面的一团亮光里,走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和继父差不多的衣服,他走过来,露出了和继父毫无相似之处的笑容。然后,他抱住了在他身后的谦之。

      “爸爸。”

      堆积着旧画板的仓库后面,有一扇门,打开后,是可以用作临时厨房的小隔间。谦之的妈妈从座机旁边移到了那扇门前,再次向他挥手,呼唤他。

      “立智!到这里来。”

      但是,他没有回应。

      男人的脚步声,谦之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他。进到了门里,门被关上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呢?是暴力的男人,冷漠的女人,还有愚钝的孩子吗?他幻想着,并且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站到画板前,画点什么,可是他明明知道,那里面只有一顿很平常的晚饭而已。

      “立智!”

      他没有拿起笔,没有离开原地。他怔怔地,站着,一直等待着,终于,是谦之在呼唤他:“立智,你叫立智,对吗?来——”

      所以,他的手被握住了。并且,在掌心里,化开了,一朵奶油的质地,湿润的,温暖的,不舍得马上擦去的。

      “对不起。我给你擦擦。”

      “今天是我生日。”

      “吃蛋糕吧。七点钟吗?我在这里陪你等。”

      远远的,那一道门缝,又被关上了,但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切从一条细小的,充满光亮的裂缝,开始,延伸,铺满,像是整个世界。他十分记得,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一天记得更细致——那是谦之第一次和他说话。

      第一次,专注地,看着他。

      第一次,陪着他,只有他们两个人,坐了很久很久。即便只有五十五分钟,但不要忘记,从此之后的人生,为了这五十五分钟,他是为了这个活着的。

      即便后来,来的并不是母亲,即便继父又打他了。可是,他又回到画室了,第一年已经过去了,第二年重复着到来。母亲又晚来了——谦之会在这里。被子又忘记带了——谦之会有被子的。什么也画不出来,但只要他坐下来,谦之会告诉他需要做什么,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要坐多久,谦之就会把他放到那张纸上去。然后,他会知道,也就是谦之说的:“画不好也没关系,你在我的画里,已经很好很好。”

      “是真的吗?”

      “真的。”

      “你永远那么想?”

      “永远——妈妈说‘永远’是说不准的。”

      “永远吗?”

      “好吧。好吧。你先不要动——永远。”

      第二年过去后,第三年,第四年,也很快地,流完了。那一年,继父终于决定将他送到离画室有些距离的一所中学读一年级,他要走了。当然,他会哭,会闹,发脾气的,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学一学,总是学得会的。于是,他取胜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以后要走多远的路,他留下来了。

      “立智,你真的要走了吗?”

      应该说“不是”,或者“不会”,但是,那时候,看着那张平静的,像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的脸,忽然觉得——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好像只要能让这张脸变得乱七八糟,就像他画纸上那些粗糙的线条,模糊的颜色,他什么谎话都可以说。

      “是的。我没有天赋。”

      “明天呢?”

      “再也不来了。”

      也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在他手里报废的画纸更糟糕了,可是他没有去看。他近乎残忍地闭上了眼睛,同时,有一种期待的,仿佛早就预料到某种事情一定会发生的心情,包裹着他,使他一秒钟也不舍得睡去。

      “来吧。”

      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了。但是,等待竟然是有用的,他忽然明白,而且之后一次也没有怀疑过——只要等待就可以听见想要听见的呼声。

      “只要一年就好。”

      “立智!”
      那就是谦之的呼声。

      为了让这种声音持续地高昂下去,中学时期,要转过两路公交车,五点钟的高峰期,一路听着疯狂的鸣笛,下车后,雨天,雪天,淌水坑,踩冰块,他也要回到那里。

      只要他回到那里,他会发现,谦之就在那里等着他。

      幸福的日子就像春季之前,广播里播报的暴雪预警,停不下来了。读中学的第二年,除了画室,他在另一个地方也见到了谦之。

      “我爸爸好像忽然赚到了很多钱。”

      和他上了同一所学费昂贵的中学,那时候,谦之似乎并不像他一样感到非常快乐。谦之开始和他走同一条路,但一半的路程中,不说什么话。偶尔,谦之会在即将抵达画室之前,坐上他爸爸的车子,然后,只是沉默地,和他示意着,明天再见了。

      这样的“明天”越来越多。

      因为“明天”实在是太长了。终于,他搭上了另一辆车,无论如何,想着,远远地,看他最后一眼就走,然后今天晚上就可以睡得早一点。在餐馆里,见到了,可是他没有走,电子城,也见到了,还要继续跟下去。一个星期的零用钱都花在了今天的车费上,就算明天不吃早餐也没关系,他最后想,就在停车场里,真的是今天的最后一面了。

      可是,他没有见到谦之的脸。

      躲在另一辆车子的尾翼后面,他遥远地,注视着仿佛被蒙上一片黑色幕布的车窗,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低低的,几乎消失的,更像是他幻想出来的哭声,从留下一丝缝隙的车门内,一点点,溜了出来。

      然后,从他因为太过兴奋正在发抖的肩膀爬上去,爬到他的耳边,告诉他:

      “是谦之在哭。”

      哭声停止了,车子开走了。他还在那里,坐着,快乐地,满足地,坐着,好像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等到夜晚来了,他才会舍得离开。而且,他明天还会看到谦之的,他知道,他知道了——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

      因为你有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直到明天也过去了,他都会记得这个秘密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可以使他在后来许多年里,感到痛苦时,都会想起:“谦之,只有你——你和我是一样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