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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   如果雨水持续降落,天暗得快,没有路灯,最晚要在五点钟前离开这里,才能赶上最后一批结伴沿着山路驶上高速路面的车队。车身逐渐像鱼群一样从低洼地中游过,伊诺看了又看:“没有那一个车牌号。”

      或者,伊诺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她。但是珍芹总是听不清楚的,这里的风很大,四面车窗紧紧关着,冷气没有开,时不时会冷得发发抖。好像它们是从脚底灌进来的,一直灌进她耳朵里,忽然逃出去了,那时候,才可以听见敲打车窗的声音。

      她坐在驾驶位上,降下了车窗。窗外是一个皮肤不怎么白的,没有笑容的,头发剃得很短,从没有见过的男人。

      “请您挪一挪车。”

      伊诺回答了他。

      她把车子发动起来,后退,前进。那里还是一片空地,周围没有树木和石块,显眼的,总之是一眼就能找到的。只要等着,等着,就会有人来找到的地方。

      表带没有重新装好戴上,她抬抬手,并不知道那个电话挂断后,过去了多少时间。过去,像考试或者开大会那样的日子,她习惯地敲敲手腕上的——是他告诉她的,这块在人体结构中经常会画到的骨头叫作尺骨茎突,用指尖重复点下去,模拟着钟表缓动流动的声音,好像时间就会走得缓慢一些。然后,她就可以停下来,去计算出最有利于她的成绩,或者报告。

      又或者,只是一个答案。

      可以是对的,错的,和她曾经幻想过的每一种形式,都完全不同的——他离开的原因。他应该是去旅行了,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他会告诉她,他去了什么地方,路上见到了风景,那里的雪不怎么大,也可能没有雪,毕竟有的冬天只是萧萧的落叶。就像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提出要到景德镇过年,她要买新瓷器,他想画南边的雪。于是两个人待了很久,一块等,可是大多商铺放了年假,那一年景德镇也没有下雪。

      “谦之,你去年在哪里过年?”

      “没有。”

      他租了一个小房间,两张床。她和他在那里面度过了六个平静的夜晚,年初五,春节也要过去了,最后一个夜晚,她才忽然,想起来,问一问。

      “没有?去年,没有过年吗?”

      “没有,好几年没有了。”
      他睡在靠窗的床上,没有回过脸来,“妈妈,爸爸,死了后就没有了。过不过也没有什么的,但是今年,二十七那天,李老师,还有几个学生,我们一起在画室打火锅呢。”

      “对不起。”

      “珍芹,为什么对不起?”

      为什么?不知道。好像总是说错话,她觉得自己很愚笨,从没有这样。

      “应该是我对不起。怎么总让你说不出话——”
      可是,又为什么,总是他道歉:“真对不起。珍芹。”

      年初七,离开景德镇的第二天,景德镇下雪了。她打电话给他,他说他也看到了,是那个做陶瓷瓶的老板发的彩信,也发给他了。她家门前的雪下得更大,他忽然说要来,年初八画室就要开工,元宵也排了课呢。

      “公车停了吧?”

      “我叫到了出租。”

      那是最后一辆正常运行的出租车。全市的交通因为暴雪瘫痪到晚上七点钟才恢复。他是四点钟到的——绝没有记错。是的,三个小时,她和他什么也没有做,坐在家门前的那条行人凳上,偶尔,说说话,就这样度过去。

      “明年,我准备买车。”

      “好。我支持——我给你买吧?”

      “难道我的皮肤白,脸也白吗。”

      “哈哈,很少听你说这种话。”

      沉默着,沉默着,她的手又悄悄地,伸到他掌心里。

      “你的手好冷呀。要买有暖气的车。”

      “对。”

      “那么,买了车后,还要做什么呢?明年。”

      “还要做一个画着你的小人儿的卡扣,挂在车钥匙上。像李老师挂的那种。”

      “支持!哈哈。然后呢。”

      “和你在一块。”

      “和我在一块——”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她忽然觉得眼底一股酸水涌上来了,眨了眨眼皮,而眼泪像仰头就能见到的枯枝挂了雪花,融不开,结成冰了,始终没有掉下来。那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似乎常常这样哭。

      “和你在一块过年呀。”

      这是很好很好的——哭什么呢。不知道,忘记了。只记得雪下得太大了,仿佛把她要说的话都吞没了。可是,他说他那天是很幸运的,坐上了最后一辆出租车,见到她,然后,均匀地呼吸着,说了很多话。

      “明年也这样过。”

      “以后也这样过。”

      雨是未成形的雪,落着,落着,最后发现——是夏天。副驾驶位上的伊诺结束通话了,她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向电话中的人抱怨:“夏天的雨水长着呢!您说相亲还是逛超市,也要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

      车门关上了。也许,伊诺的电话又响起来了,但是站在雨水中的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仰头就能看见的青色天空,她听见,有一滴水,融开了,掉下来的声音。掉在她的眼睛里,把眼睛都烧红了,她知道那不是雨水。她知道,夏天的雨水是很长的。

      “珍芹。”

      伊诺在叫她吗。如果不是——是谁?她回过脸,看一看,还是只有伊诺。

      “你去哪?”
      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走,走到车子开不到的山上去,很多人都是要下山的,只有她,她是要往前走的。门票?对,要买门票,幸好她的口袋里放着几张零钱,她拿出来,全部塞进售票口,可是,一双手把它们推了回来。一个声音说:“上面没有人了。”

      “您见过一个男人吗?”

      手机上的电池,她也没有装上去,朱华一定打过很多通电话——她只是没有接到。但是,她怎么会听见朱华的声音呢?仿佛有几年的时间真实地流过了,可那个声音仍然在哭泣着:“金珍芹!你不要像个疯子一样,到处问这句话!”

      “哪里有什么男人?”

      “这世界上有多少个男人!少他一个,你就不要活下去啦?”

      你不要活下去啦——她回答了吗?没有吗。不知道。像这句话一样,因为没有人给她答复,她只能回头,回头,如果朱华不在这里,还有伊诺,她就回到那里去。那是一片足够安全的地方,没有第二个疯子的地方。

      “你的衣服全湿了。”

      雨水和泥土混合过后,邋遢的身体,难闻的气味,重新包裹了整个座位。或者,那只是她喷的香水,瓶口碎过的,她捡起来。其实从来都是不怎么喜欢的,只因为是他送的,藏宝一样藏起来,这些年来用过几次,每一次为什么用,记得清楚。

      “这味道很不好吗?”

      “不。不是。我有鼻炎——你先擦一擦衣服吧。”

      伊诺手里的纸巾,她接过来,景区的油站会送这样粗糙的纸巾,放在皮肤上,稍用用力,仿佛什么都能擦下来,雨水,皮脂,还有气味。全部,擦下来。红了,脱了皮,只要什么也闻不到了——什么都不要再记起来。

      因为,她明白:“他不会来了。”

      即便伊诺笑了,笑出声了。可是她觉得,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在她自己的脸上早就出现过的,一种非常凄惨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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