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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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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凄惨，像是她和他待在画室时常看的动物纪录片中出现过的，一只掉队的小象追逐着象群，得救后，露出来的，一种还笼着迷雾的眼色。从车视镜中回溯着她自己的脸，猛地想起，不是她，不是象群，这张脸——是胡智的脸。
是胡智撞车的那天，她恳求着：“告诉我，告诉我。”
后来，他流着血坐在后座上，她也是在这一片车视镜中，窥见了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凄惨的，迷茫的——他又露出了微笑。
“我的车，她在开吗？”
他仿佛和另一个人说话，接着说：“哦，我看到了。她追上来了，开得很快，看来我的车没什么问题。放心，没什么事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清晰记得方向盘在她的手中颤抖着打转，驶向下一条道路的时刻，世界打了一个陡峭的弯。后座上的人在一阵近乎疯狂的低语过后，忽然问：“你要杀了我吗？”
“雨天，车子它是会，会打滑的。”
“车？开车的人不是你吗？你要杀了我。”
不要被欺骗，即便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不能忘记，她从没有伤害任何人。于是，她开下去，确保安全地，要直直地走，不停下来，要先开到医院——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没有！我没有！”
但是，这是一个狡猾过了头的人。他还在那里，还在问：“那么，你希望我死吗？”
“你完全疯了。”
这是已经听过的话，她学着说出来，似乎是一个好办法——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不过她知道的，过一会，他会更加激烈地，发起疯。
“你为什么希望我死？”
“我说了，我没有。没有。”
“不，你是希望的。如果你爱他，就会希望我死掉。”
方向盘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她顺着那条红色回头看，没有再看见胡智了。但他的声音仍然攀爬着，爬过来了，从她的腿上爬上来，不知道要住进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你刚才很失望吗？”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耳朵。又从耳朵滑进喉咙里，像一个塞子堵住了。
“你为什么要送我去医院？就在这死，再开快一点。”
挣脱了，拨开后，又逃到气管——她开始感到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们一块死吗？不一定，也许你能活下来。”
逃出来了，逃到身体外面来了。变成手了，放在了脖颈上，只是放着，但是，很快，很快，它用力地收紧了。
“活下来了，等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你两个人的那一天，你才会明白——真正的爱，是自私，是占有。”
“可惜没有那一天。”
不能再有一点缝隙，直到她被掐着从那一个世界中死掉，又从另一个世界里活过来，她仍然没有完全地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已经结束了。她退了房了，开走了车子，在山下，在雨水中，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她等着等着，终于睡着了。
坐在身旁的，开着车子的人，是伊诺。
“我们来的那天，有下雨吗？”
“没有。”
可是，雨的轨迹已经越来越长了。需要把方向盘再次牢牢握紧，而且，在已经看不清任何一条路的时候，要先停下来，毕竟天已经全暗了。她看见在伊诺手上晃动着的表盘，一块刺眼的银色，针，分针，秒针，在眼里旋转着，定下来：“啊，六点了。”
是她在说话吗？是。伊诺的嘴巴紧紧地闭着，没有张开，没有回答。
“六点钟啦？他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吧？”
“好久了。”
“真的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
有什么东西掉了进来，舌头尝到了味道，是酸的，是泪水。原来脸上也下起雨来了，怎么会呢，这片大地已经干涸了，为什么还会下雨——为什么还会哭呢？真不明白。因为她太蠢了，从找到珍明藏起来的那幅画，从他再也没有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不该来的。
但是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发生，为什么雨水没有停止？为什么哭声没有消失？而车轮和表盘都在重新转动。她只是低着头在呜咽，她知道，记得，在象群的画面闪过之后，开始转播某种野兽的嘶鸣，在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啃噬，吃掉，没有任何办法的绝望的声音。
因为朱华不在这里，妈妈也不在。珍明还会害怕她吗？过去的日子她做了什么事啊，现在忽然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有珍明的尖叫声，妈妈的哭声，朱华的呐喊声，这些声音交织着，终于和她现在的哭声重逢了。然后，眉毛和眼皮皱成一团，拧一拧，不停地拧出水来，喉咙开始发痒，双手颤抖着直至痉挛，蜷缩着，思考着——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最后明白——那只是一种失败的感觉。
病是可以挂号、看诊，吃了药后痊愈的。而这种熟悉的感觉，已经像一团毒气从她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钻了进去，最痛苦的时候，会上手去抓，企图一点点抽出来。发现那只是指甲上的血丝。同时听见了伊诺已经响了很久的求救声：“你在干什么！停下！”
“别这样！停下！”
“对不起。是我开错路了！提出了错误的办法！”
“有办法的。还有办法——”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雨小一些的时候，前方的视线已经逐渐明朗的时候，她停止了一切动作，成为一个正常的乘客，坐在座位上。
“没有了。”
她忽然非常明确地，回答了伊诺：“已经，没有了。”
如果完全自由的谦之没有飞奔着回来，她如果不要再继续做一个可笑的人，就应该明白他做出的选择。房子、车子、画室、孩子们、戒指，她——胡智。还有很多很多，可那是最后一个，是唯一一个——那就是他全部的选择。
伊诺会将车子开往什么方向？终点是哪里？她已经知道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再也找不回任何记忆的地方。那里足以让她终于劝说着自己，实际，更像是欺骗，但这种欺骗可以让她继续活下去，她必须这样想：“真正的爱，是自私，是占有。但是伟大的爱——”
以后的生命，一刻也不能怀疑：“是怜悯，是仁慈。”
只有这样，必须这样。她才有办法，重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