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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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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智又一次在新学校的年终聚餐上早退。
去年,是第一年到这里来,所以,没有任何思考地回复了:“我还要和我家人吃饭。”今年一整年过得太漫长,长到忘记了去年说过的话。相同的理由抛出后,很快,他接到了继父的电话。
“你没有忘记,这是我为你举荐的单位吧?有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没有忘记。”
“所以,你离开了吗?”
“是的。”
现在的移动通讯工具换成了那种更小巧,更轻盈,触控方便的东西。信号的增强,拨号的便捷,还有其他更高效的功能,让他每天都能接到好几条讯息,不需要通过电脑看邮件,在那上面就可以看工作事项。在任何地方都能及时接到电话,并且不会因为信号薄弱而忽然收线,于是他又听了好一会儿,仔细地,直至听见继父最后一声冷笑,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准备放回口袋。
又响起来。
这次收到的讯息可爱得多,不,可以说——是最可爱的。是最好的。他点开图片,因为有轻点就放大的功能,所以他选了这个,价格是无关紧要的。点开来,是一只猫,仔细看看,是书上的猫,它懒懒地趴着,在睡觉。
“你看,是白色的猫。”
很快,第二条讯息传来:“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还来不及回复。
“外面的雨大吗?记得买把伞回来。”
太好了。太快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看然后笑起来,没有提前结束聚餐,但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一块出来的同事,依旧站在他的旁边,似乎还撑着一把巨大的伞。但绿灯亮了,他忘记道别,向前走去。今天没有开车出来,他准备走路回去,卖伞的地方并不顺路,所以他要淋雨回去了。
走到一家商品城门前的时候,他走进了一楼那家正在为新年做促销活动的羊绒专卖店,店员递来的纸巾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拒绝。他很快选好了两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两顶黑色的羊绒帽子。
“您太太什么尺码?要折价的话,需要选不同颜色。这边还有其他颜色——”
“一样的。”
他走出店门时,没有微笑。踩过几块地砖就能到达的生鲜百货,他转个弯,走进去,水产食材和新春布置用的贴画分别装了两个袋子,他又另外要了一个很大的袋子,把并不防水的服饰类纸袋包好。再次走入除夕前夜的雨水中时,商品城门前,正派发一次性雨伞的服务人员拦住了他,可是他似乎没有听见,仍然离开了。
这是他们过的第二个年。
除了这些,其实还有很多东西,但在更早之前就买好了,二十五那天,他又买了一台新相机,为他拍了一张新照片。他看着它,忽然说:“拍得很好。”
“真的吗?”
“当然,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很好。很好。”
打开门的时候,沙发是空的,门后,浴室的角落都没有。哦,对了,去年年初,楼梯的扶手重新加固了,挂照片的地方从二楼的走廊墙面移到了客厅的背景墙,电视机也被拆掉了,于是空旷的白色墙面只挂着那一张十二寸大小的合照。当然是毕业拍的那张,他们最后一次坐在那间租房的床沿边,用他的第一台相机拍下来的。空得像遗照——这是为他们粉刷墙面的那个男人在他的背后打电话说的。但是他完全不在意,因为其余的相框都收拾好了放起来,在小箱子里,过年的时候可以变成一个节目,他们一张张拿出来看,再放回去。
果然,在那间由客房改为仓库的房间里,他找到他了。今早出门前,他站在门前送他时穿的那身睡衣被他换掉了,换成了那件红色的针织衫。白的没有多余的颜色的脖颈露着,因为暖气很足,他的袖子也折上去一半,一圈圈整齐地折到手肘的位置,然后用手肘关节支着膝盖,撑着自己漂亮的脸,另一只手,正从箱子里,拿出来新的照片。
直至看到那一张,是去年,六月份,六月十二号,是周日,六点钟左右,他做晚餐时被烫到手,他为他上药时,他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拍下的,他低着的脸。
“洗好头发了吗?”
他坐下来,在他的旁边,叫醒他:“谦之?谦之——怎么不吹干?”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他把眼睛闭上了。他在地板上睡过去是经常会发生的事,虽然暖气一直开着,但是他的头发还滴着水呢。
“是你。”
啊,忽然想起来。滴着水的是他自己的外套,手臂,因为抱了他,所以把他也弄得很邋遢。
“没有买伞吗?”
“找不到,路上一家卖伞的也没有。”
“我给你拿条毛巾。”
他看着他站起来,好像要走,但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他把那件红色针织衫从他自己的身体上取下来,然后,打成一条长长的结,一点点揉进他身上的雨水里。
“不用这样,我去换衣服就好了。”
他微笑着:“这件,红色的,不是说要明天穿的吗?”
“对不起。我忘了,明天就是除夕?”
“是。明天。”
“我现在就拿去洗。”
“我给你洗。晚餐,是海肠饭。明天,我买了鲅鱼和海螺,还是和去年一样,做一半生的,一半熟的吧?晚点,要剪头发了——”
一边说着,一边跟着他的背脊,走下楼梯,观察着,他的骨头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肉覆盖住了,肩膀像被一双手捏着重新提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手。看着,看着,“滴”之后“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看着那件红色针织衫被淹没在卷筒之中,他看着他穿上了浴室门后挂着的,另一件干净的针织衫。
围脖子的毛巾放在镜子旁边的暗柜里,打开来,还放着一把新的剪刀。因为他的头发总是很长,所以用剪刀一点点修剪出来的新发型会更端正。虽然时间会长一些,但现在他会自己搬来椅子,在镜子前坐下,大多数时间,他盯着镜子,不说什么话。
“下午看了什么电影?”
“你现在知道怎么用那部新手机发彩信啦。”
“今天有人来过了吗?”
“谦之!我的头好痛啊——”
终于,镜子里的他大叫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头痛吗?那怎么办?”
“没关系的,可能是淋了点雨。待会吃点药吧。”
“吃药就好了吗?能好吗?”
“可以——今天有人来过了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嗯,对,门口放着的盘子,是一个陌生人拿来的。我没有开门。”
“什么样的人?”
“没有见过。我真的,一次也没有见过的。”
头发剪好了。他为他解下脖子上的毛巾,看着镜子里的他,笑了笑:“我是说,穿什么衣服?男人女人?为什么来?没有说吗?”
“什么也没有说。那不是一盘糖果吗?可能是有新搬来的,邻居送来的。可能是。”
“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吗?”
“不,没有。什么也没有说。”
“那你怎么知道呢?”
“那个盘子,不是红色的吗?我猜的,大概,乔迁应该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我是猜的,自己想的——”
“好了。我知道。知道。”
胡智再次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