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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谦之醒过来,看日光的亮度,是早晨——胡智已经离开了。

      第一天过去了。胡智没有来。

      第二天到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数着,第三天。开锁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但数字又错了。

      第四天。吃完午饭,窗边闪过去一道影子,好像只是一只鸟。

      第五天。什么也没有。

      第六天。玻璃终于被砸开一条裂缝,窗外的世界将五根手指吞没。

      会死吗?

      第七天。从手指延伸之后,半个身体也即将被窗外的世界吃掉之前,谦之终于看见——他来了。

      没有死。

      “抱到了。”
      他说。

      几乎是断食过来的这七天,谦之听见自己身上的骨头在他的手掌上作响。

      “为什么?不吃饭怎么行。”
      微笑着的胡智,将鱼肉送到他嘴边的胡智。他看着看着终于吐出来。

      因为这张脸吗?这张在过去的四年来,几乎完全没有变化的脸,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恐惧到作呕的地步呢。但胃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艰难地重复着:“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
      又问了。

      “珍芹,在,找我。”
      又回答一遍。

      “珍芹是谁?”
      胡智为什么要像个疯子一样。

      “我的——”
      或者,是他疯了吗。他张开口,发现终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在心里尖叫起来:“我的未婚妻!未婚妻啊!你怎么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现在,我要去结婚了!求你了!求你了!”

      “鱼肉不好吃吗?”

      因为他又紧闭上的嘴,胡智看着他,又把勺子擦了一遍。然后,伸入了旁边的汤碗。

      “喝点汤吧。”

      “是我错了,是我的错,先原谅我吧。”
      他再次在心里求饶。

      “也不要?那就吃点白饭吧。”
      可惜胡智听不见他的心声。

      没有空隙的,碗筷和他的手几乎要完全掉进另一具身体里了。胡智刚洗了澡吗?很香。是胡智大学时期常用的香水。关掉后的淋浴头残余的温暖水汽,一点点散开后,从毛衣的袖口钻出来,更温暖的胡椒味。那是他不会因为从晚高峰的公车上下来,就想马上换一件外套的日子。

      但是,这个气味现在只让他感到惊恐。和他的笑容一样。

      “我真不知道你想干嘛,谦之。怎么一直发抖?然后,也不吃饭——是生病了吗?好像体温不高呀。还是先量一下体温吗。我想想,房间里有体温计,也有药箱。”

      “带我去医院吧……”
      被灌下一口汤后,他好像重新获得了发出一点点声音的力量。

      胡智仍然不回答。

      很奇怪。谦之除了不能打开这栋房子的大门外,手脚是自由的,并没有锁链或者脚铐束缚着他,但他的手臂就这样被胡智拉扯着,身体一直跟随着他到他想去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能在这个房子里的角落。

      “嗯。是没发烧。”
      体温枪离开谦之的额头之后,紧接着,胡智的额头紧抵了上来。

      因为突然感知到的,炽热得像有毁灭性的温度,他感到非常害怕,或者只是因为身体饿到在抗议,全身上下每一存皮肤才开始剧烈地颤栗。

      “为什么又这样?”
      又为什么,胡智总是答非所问。

      “总是推我,好像很讨厌我——那天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这样。”

      “谦之,你现在真让我觉得害怕。”

      可是,到底是谁在发抖?

      “对了,上次我们聊到哪里?你要去大学任职,但是没去成那一段……”

      这七天,包括此刻,确切不移的监禁,似乎从不存在。

      胡智微笑着,将手握得更紧,继续锁着他的手腕,接着说:“说到这里,你就准备从这个房间里逃走了,说你要回去了。也不知道你要回哪儿去。哈哈……但是,你还是留下来了。我又想起来那一次了,记得吧。你一定记得,那一年我刚拿了驾照,我们一块开车去过暑假,突然有头牛从环岛高速上跑过去了,你也是那样快就跑下车,一直说看见我撞到牛角了,最后确认那头牛是跑到前面的牛车上去了,哈哈……”

      “记得吗?”

      他知道他自己的手正在胡智的掌心里,渗出冷汗。

      “怎么了?我问你记得吗。”

      在可怖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到底是多久了。外面一定是还在下雪的,即使开了暖气,脚底还是像踩在冰面上,于是,双腿被冻僵了。他动不了,怎么也动不了,只是一直等待着胡智打开房门。他和他再次回到饭桌前。

      汤冷了。他却突然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冷了——我说已经冷了!”
      瓷器碎掉的声音尖锐得非常熟悉,伴随着胡智的喊声,好像要割掉他的耳朵。或者,那是由于巨大冲击带来的痛苦,血液倒灌着,像海水一样流过裂开的皮肤,流进碎掉的瓷器里。

      因为他忽然将头撞上餐桌一角。

      胡智还在呐喊,是在叫他的名字吗。听不清楚。

      无论如何,别的所有事情,胡智在想什么,这几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还有,在温泉酒店的那天晚上,胡智为什么要吻他?通通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确信无疑——胡智不舍得让他死。

      所以,他当然也没有死。

      再次醒来的时间里,谦之追溯着昏死前的记忆,但是所有片段戛然而止在即将闭上双眼,胡智低垂的,死死注视着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是愤怒,又像无限眷恋的,在他与他过去那十几年来,常常窥见。

      他以为就此告别。在四年前。

      “立智,祝你学业有成。”

      挣扎着爬下床,无法逃离的寂静空间之中,他看见,墙壁上,书架上,窗沿一角——为什么到处是他和他的合照!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去他家过夜,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和他过生日,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和他一起画画……

      还有,这一张,是胡智决定留学那一天。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醉了吗?立智,你别再说了。”

      谦之记得的,那一天,吃了最喜欢的生鱼片。胡智喝了酒,酒精和腥味刺激着胡智做出了可笑至极的举动。

      胡智吻了他。

      “为什么不想听?因为是我亲了你之后,说出这些话,让你觉得很真实吗。”

      好像,他没有回答。但是他没有停止疯狂的发言。

      “我不想去,只要你说不要让我去,我就永远——”

      所以他开始感到非常害怕。

      “永远,永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别说了。我不会记得今天的事,回去吧,照片洗出来后我会邮寄给你的。”

      “立智,我祝你学业有成。再见。”

      天罗地网铺下的影像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上飞机前,在窗外那片庞大的灰色机翼下,他和他面无表情的脸,隔在他们之间,明明只有他母亲和继父两个人的距离,却像航道与天空之间横起那一条长长的桥梁。但他们的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他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和他说再见。

      “收到照片了。”

      “为什么今天你又不打电话来。”

      “在忙什么?过得好吗?”

      他曾经打过电话给他吗。好像,有。在某一个夜晚,但那是几千公里外的早晨,第一次,是他先拨出去的。

      “受伤了吗?立智,别这样,只是一幅画而已。”

      最后,又是谁先挂断电话?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将那张,像是今天或者昨天刚拍的,他和他睡在同一个枕头上的那张照片,惊恐地撕成碎片之后,终于——他的记忆也分崩离析了。

      因为没有日历,手表也被他取走了。

      辨别时间的方式,是窗缝射进的光线的弧度,长一些是早晨,短一些是傍晚,消逝之后是深夜。闭上双眼前是空白的,睁开双眼后,有摆好的热饭,整洁的衣物,顺着季节而变化的蔬果。是樱桃。也就是说,春天已经来了。

      那么,他和珍芹的婚礼,已经过去最少一个月了。

      他终于找到一支笔,和一张纸。所以,他不停地画下珍芹的脸,记起来,藏起来。他将画纸塞进缝隙的同时,似乎在缝隙深处听见珍芹的哭声。

      “谦之,为什么消失——”

      “你去死吧。”

      不。不会的。

      珍芹是善良到和他的学生说话,都会轻轻弯腰的人。因此,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自己一定要有和珍芹再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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