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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当光线彻底消亡,那时——胡智来了。

      床垫的坚固性制造不了任何声响,于是,摩挲着耳边的发丝,熟悉的战栗使他惊醒。昨晚吃下去的食物又全部吐了出来,尽管喉咙有灼烧般的痛楚,但他的确睡得不那么深了,偶尔,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接着,那双手离开他的肩膀,往下一沉,像抱孩子的姿势将他翻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整张脸被那件黑色毛衣紧紧包裹着,而手臂和腰部被束缚在那对宽大的手掌里。他没有动,但害怕着如果自己的身体还不停止发抖,会被他发现——他没有睡。

      “谦之。”
      他发现了吗?

      很快,再没有别的声音了。寂静的怀抱使他感到毛骨悚然,他一直等,想等到他沉睡之后手掌松开的时刻。那时,也许他可以翻下床,拿走外衣里的钥匙。

      但在还没有去翻找那把不存在的钥匙前,胡智已经穿上外衣离开了。

      谦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食物的残渣,终于将药物的气味暴露,他只能不再进食。但是监视器里的声音非常可怕,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我很伤心,你这样我也吃不下去。”

      “我快饿死了。你不饿吗。”

      “谦之?”

      那是从看不见的探头里发出的声音。或者,是大地下,魔鬼的低语。

      “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这时,谦之还能发出怒吼:“监禁!喂药!你在犯罪!”

      没有人回答。

      像是还停留在今天,但窗户灰蒙蒙的,不知道夜晚过去了,白天又再一次到来了没有。谦之闭上通红的双眼,再次睁开,终于,那时候——

      他又看见了胡智。

      今天,胡智没有悄悄地离去。两个人,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胡智开始自然地,整理床边的书柜,打开吸尘器,将地毯一寸寸吸干净,同时,他喷的香水掩盖了胃酸的臭味。之后,他打开房门,走出去,是消毒碗柜里清脆的摆放瓷碗的声音,沙发一角被抬起,又放下。很遥远的,另一个浴室里的水声,流了好一会儿才停。

      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谦之没有逃跑。像过去这些天一样,拖着双腿像不倒翁一样狼狈地撞在门把上,似乎是很愚蠢的行为。因为没有钥匙,他只能用他珍视的双手击打着门缝,直至密码锁的报警声提醒了胡智。

      然后,他会来到他的身后。

      “怎么了?”
      他垂着眼,有时是紧抱着腹部,有时是跪倒在地上,“谦之,我好不舒服啊,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帮我去拿药好吗?在房间里。别坐在这里了,地上很冷。”

      很冷……

      可是,暖气是开着的。被子暖和又轻盈,但是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沉重,那么冰冷呢。他紧紧注视着房门,好像只是眨一眨眼,胡智黑色的身影会从房门前穿过去。又是数不清的日子,他不会再见到他。

      他想见到他吗。

      不是。他只是想抓住他,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连着几天催吐的关系,谦之打开喉咙,却发现只能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却听懂了。终于,回答他:“没有干什么。我不是刚洗完澡吗?”

      “你要疯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

      他又在答非所问:“你要现在洗吗?睡衣已经收好了,我熨得很干净。”

      他的身体正在享受床沿下陷的时候,谦之将钳制住他的手,忽然收了回来。他不再看他。坐回陷落的床沿一角,低头看着地板上的花纹,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流下泪水。

      “为什么哭?”
      平躺着的胡智,无辜地拉过他的手,又问一遍:“为什么哭啊?是床不舒服吧,要换新的吗。”

      “我想见珍芹一面。”
      无论如何,说出来了。即便没有回应,谦之提醒着自己,这是自己唯一的诉求。

      “珍芹是谁?”
      这次,胡智接着说:“我不记得她是谁,怎么答应你呢?我只记得你有一个大学同学,叫荪青的,是你读大二那时候吗。好像是。她多喜欢你啊,你跨市写生,她也跟去了。几百公里还开车,听说她现在跟腱恢复的不错,如果因为车祸而断送自己的艺术生涯,不是很可惜吗。”

      “珍芹……”
      在呢喃着她的名字时,谦之惊醒,像睡了很久猛然睁开眼,疲惫在瞬间消失了。如果他有推开一双手的力量,那就是胡智的手,但是他没有,他甚至讨好地笑了起来,说:“珍芹怎么样?算我求你,就只告诉我这件事吧。”

      “只是一句话也好。”

      “一句话吗?”
      胡智因为他的注视,好像变得心情很好,再次微笑:“怎么会一句话也好,你以前看书画画也总是这样耍赖,明明说再看一页就睡觉,再画十分钟就和我一块去散步,但是我等了你很多个十分钟,总是我在等。因为看到这一页的结尾,你会期待下一页发生的故事,因为画出流畅的线条了,你会想继续画下去会不会更好,你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是。是。”
      他只能重复地说:“是,是这样。但是,但是,请相信我,一次也好。”

      “不行。”

      胡智的笑容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说让我相信你,等到我回来却收到你结婚的消息。现在,当着我的面把饭吃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偷偷吐出来。答应我要好好吃药,却连我给你准备的感冒药,你都扔到垃圾桶里,总是你在欺骗我,是你不相信我。”

      “谦之,我会伤心,我会这样,是你的错啊!”

      像是在梦里,或是真切的。像是胡智的声音,又像是珍芹。

      或者,是她和他,都在一遍遍,告诉他:“是你的错,谦之——”

      “全部是你的错啊!”

      交织着,狂奏着,最后,留下的只有胡智的声音。

      在和胡智再次陷入同一个枕头的时候,他会猛地想起珍芹的脸。那是怎样绝望又迷茫的,一张哭泣着的脸呢?如果要以线稿来表达,是她开始疯狂追求他的那个秋天。他因为画室的合作伙伴卷了巨额学费,面对学生家长的疯狂来电,在那个夜晚,吃多了安眠药正准备好好睡个觉的他,被忽然闯入画室里的珍芹,紧抱住冰冷的身体。

      “求求你,看看我。”

      她因为惊吓过度而不停哭泣。他在病房里终于醒来那一刻,就是那一刻——他看见她的泪水流入了他的眼睛。

      好柔软,好温暖。又像泉水一样流向他的心。

      “谦之!会有解决办法的。”

      “不,不是,药,我真的只是倒多了而已……”

      之后,他似乎常常和她见面了。

      再之后,被卷走的学费竟失而复得,比起他,她更为此感到振奋。她开始和他一起找新画室,一起拓展新生源,和他一起在凌晨一点钟吃晚饭。

      就是在那一个秋天,她和他几乎寸步不离的秋天。

      如果春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什么季节?秋天还要多久才来呢,或者,春天还没有过去,时间的流逝缓慢得让他觉得非常诡异。

      他突然问胡智:“今天是哪一天?”

      胡智狡猾地说:“十四号。”

      接着,他再次为他盖上了被子。

      但是,被子变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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