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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独角戏 似梦非梦的 ...

  •   [我深深地感到,我们之间全部的通信只是一个大大的幻影。唉!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在给自己写信。——《窄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屋内一片昏暗,我刚从那个过于漫长的梦中缓过神来,头就开始后知后觉地泛起闷痛。

      房间里有人!

      我脑中瞬间拉响警报,视线一寸一寸在屋中掠过,黑暗中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窥伺着我。
      我大着胆子起身去开灯。

      “啪”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黑暗,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只有地上散落着的陶瓷碎片告诉我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一直和哥哥生活在一起,我哥江珩去世后,家里也只剩下了我一人。

      是贼吗?不,不会,这一片治安并没有差到这种程度,更何况这房子在十三楼,独梯独户。
      我想到这三十多个日夜来不断困扰我的噩梦。
      我想到……不断浮现在梦中的,江珩苍白的脸庞。

      那真的是梦吗?哥哥……真的是自杀吗?

      我又一次惊醒。

      我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房间,手下是柔软的床褥,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是我的灵魂从这副躯壳中抽离,看着这一切,看着我坐在漆黑的房间中,茫然而又……绝望。

      是梦?
      又是梦?

      可我抬手,在自己的头上清晰的摸到了一处凸起,按上去时泛着疼痛。

      是摔出来的鼓包。

      翌日。

      我联系了那位据说哥哥曾找他立下遗嘱的律师,约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咖啡的苦香在鼻尖缓缓绕开,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放松。

      哥哥总是喝咖啡,身上很多时候都会有这种味道。
      但我知道他不爱喝。
      江珩不喜欢一切带着苦味的东西,但我喜欢他身上的咖啡苦香。
      他抱住我的时候,我会觉得他像一块巧克力。

      每次这种时候,哥哥就会伸手碰碰我的脸,笑着问我:“喜欢咖啡?”
      我摇头,说:“不喜欢。”

      因为你不喜欢,可你总是要喝。
      我这样想着。

      哥哥拖长了语调,笑盈盈看着我的眼睛:“真的不喜欢?我怎么感觉你很喜欢,你骗我啊?”
      我很坚定的又摇了摇头,说:“没有骗你,我永远不会骗你,每次哥喝咖啡都皱眉,我不喜欢咖啡。”
      我对他总是很坦诚,我爱他所爱,厌他所厌。

      但他听了这话,伸手把我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很认真很认真地说:“不要把我的喜好强加到自己身上,小钰,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问。

      “……”
      他露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像羽毛。
      在那片刻里,我感到一点没由来的疼,一种慌乱抓住了我,迫使我用力攥紧了我哥的手。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闭了闭眼,朝我笑了笑说:“哥希望你自由快乐。”

      “江先生你好。”
      一个穿着西装的头发一丝不苟向上撩起的男人在我对面坐下,向我伸手。
      我抬头,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并没有去握那只递过来的手,而对方也只是平淡地将手撤回搭在桌上。

      我是见过他的,这位赵律师,他出现在我哥的葬礼上,宣布了我都不曾知晓的,我哥的遗嘱。

      “我今天找你是想问……”
      “我知道,江珩先生跟我说过,您应该不会想看到他的遗嘱,但如果您主动找到我,就把这份文件袋交给您。”

      我猛然抬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赵律师,急切地追问:“他知道我会找你?他是什么时候说的?他什么时候开始找你拟写遗嘱?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立遗嘱?”

      赵律师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倾了倾身体,但看上去依旧冷静,他说:
      “江珩先生并没有告知我原因,两年前他找到我立下了遗嘱,如果您想知道他的事,为什么不去问问江先生亲近的朋友呢?”

      朋友?
      我心中浮现出了几个人选,兀自沉思,丝毫没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赵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东西已经带到,您没有别的疑问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约了另外一个委托人。”赵律师带着歉意笑了笑,起身离开。

      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文件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上戴着的choker。

      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即将精神失常的疯子。
      其实也就是疯子。
      但我一向不在乎除了哥以外的任何人的看法。

      走出孤儿院那座孤岛后,在与他人接触的漫长过程中,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交流没有意义,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和自己对话。
      当然,主要原因是我讨厌除了江珩以外的所有人。
      所以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进行必要外的社交,我有哥哥就够了。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小钰?”李寄书问。

      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今天有空吗?我要见你。”

      “你倒是会挑时候,我跟你陆姐他们今天刚好约了饭,你过来一起吃?”

      我本能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刚好能一次性找完要找的人,而且这些人平时基本都很忙,想见还挺难的。
      于是我开口:“好,去哪吃?”

      “老地方,算了,弟弟你给我个地址,我来接你。”
      “我有车,不需要。”
      “啧,还是这么没礼……”

      忽然一道黑影从我余光中闪过,我心脏狂跳,李寄书的声音变得模糊,我猛然起身追出了店门。
      商业街人头攒动,我徒劳地在人群中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刚刚那人的影子。

      那道黑影像极了我梦里永远看不清的,杀死我哥的人。

      “喂?喂喂?怎么不说……”
      吵死了。
      我直接摁断了电话,返回咖啡厅,对前台的店员询问说:“刚刚坐在那里的客人,你看到他往哪走了吗,他长什么样。”
      店员茫然地回想了片刻,摇头:“您是不是看错了?那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坐人啊。”

      “找人?”烧烤店老板往店里一指,“往里走就行,他们三等挺久了,都是老顾客了,这都快烤好了,一会马上给你们送去。”

      这是瀚海大学后门的一家烧烤店,也是李寄书口中的“老地方”,对于他们几个来说,这里是最初的起点。

      店里生意很好,我绕了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他们三个,还在走来走去的时候收到了不少目光。
      ……毕竟这种闷热的天气,穿着外套捂得严严实实的奇葩确实少见,我习以为常地忽略那些眼神往前走。

      在一堆大学生中,这几个社会人士实在是有些显眼。
      即使三人现如今有两个是身价过百亿的CE创始人,一个是CE股东兼陆家大小姐,也依旧不忘初心地坐在烧烤店塑料板凳上,拿着啤酒仰头灌。

      哥哥曾经吐槽他们说:“谁知道为什么明明创业成功前就已经是少爷小姐的人,会这么喜欢在烧烤店聚餐。”
      或许是因为好吃吧。

      我忽然又有点想江珩了。

      “来了。”裴日尧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李寄书坐得歪歪扭扭,抬眼笑着说:“弟弟可算肯出门了,还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看着瘦了不少,不过弟弟依旧这么好看。”陆知朝我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如果是哥哥,这时候大概会说:“来晚了,抱歉。”

      三人看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我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了,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跟江珩如出一辙。
      气氛一时凝滞,我自顾自坐下,陆知伸手拍我的肩膀,被我躲开。

      她不在意地笑笑,说:“还是熟悉的bking小酷哥,不爱让人碰,我们已经点完单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跟以前一样就行。”我说。

      几人一边吃,一边随意又熟稔地闲谈着,大多都是李寄书和陆知在说,裴日尧依旧不怎么开口,一开口总是让人接不下去。

      我一直没说话,思索着这些天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从前五个人坐在一起时,我也不会加入他们的聊天,只会跟我哥悄悄咬耳朵。

      陆知突然将目光转向我,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今天你愿意出来跟我们见面,我们都很高兴。”
      我一顿,还是开了口,问出了那个会让氛围沉重的问题:“我哥的死,你们知道多少?”

      话一出口,他们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般顿了一秒。

      我在他们眼中捕捉到了同情。
      我讨厌这种眼神。

      最后是裴日尧先开的口:“官方通报是自杀,割喉。”

      陆知叹了口气,朝我安抚地笑笑,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小钰,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们这些人,我们都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你也不要太在意。”

      我有些疑惑:“什么传闻?”

      陆知犹豫着没有说话,李寄书原本一直在一边闷头喝酒,闻言抬头,难得语调平静地说:“那天房间里只有你和江珩,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有媒体说,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死于因利益而起的手足相残。”

      他嗤笑一声,鄙夷道:“真是放狗屁。”

      李寄书拿起旁边的啤酒,给我递了一罐:“以前每次出来吃饭,江珩都护崽子一样不他弟弟碰酒,自己不爱喝还不让别人喝,现在他不在,我们喝个够,嘶,陆知你踢人好痛!”

      李寄书转头看向裴日尧,说:“日崽,你不管管你老婆?”

      裴日尧淡淡瞥他一眼:“我也想踹你。”

      “江珩不在”这四个字莫名扎耳,手心突然刺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着,指甲掐破了皮肤。

      李寄书说:“江珩这家伙,明明总是张口闭口我弟我弟,还总说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

      我骤然站了起来,好像终于找到了那根线头,往外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住处。

      “我不会丢下你的。”江珩的声音不停在我脑海中回响。

      以哥哥的性格,他很少真正把什么放在心上,一旦揽下责任,就会近乎偏执地背负。
      所以他怎么可能主动离开,他绝不可能是自杀。
      有人……杀死了我的哥哥。

      我再一次打开了那扇,自江珩死后就一直紧闭的房门,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
      我无比熟悉这间房间的一切,因为……这是我跟江珩的房间。
      也是江珩最后死去的地方。

      可……为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这个念头突兀得像被人为钉在了我的脑中。我试图去回想,却只有一片空茫。
      我感到头顶一阵剧痛,这些天来一直重复的噩梦,熟悉的黑影,破碎的记忆……它们像走马灯一般闪过。

      那真的是梦吗?

      我缓缓走进这里,坐在床边,文件袋在抖,我定了定神,才意识到是我的手在颤抖。

      我感到抗拒,但我最后还是打开了它。

      一张纸片在我抽出遗嘱时滑落,我将其捡起,是一张照片,上面是尚且年幼的我和哥哥。
      我记得这是我们被领养时,站在新家门前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哥哥站在我身后,用手指戳着我的脸挤出一个滑稽的笑,隔着数年光阴跟我对视。

      恍惚间,我听见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笑意:“茄——子!”

      我抬手准备将照片塞回,却突然瞥见照片背面的墨迹。

      我将它翻开,空白的相纸上,写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4 15 14 20 19 5 5 11 20 8 5 20 18 21 20 8

      哥哥和我玩过无数次猜谜游戏,从孤儿院出来后,他的谜题也跟着升级。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我写下一串数字,说:“新秘密,解开有奖励。”

      “好难啊哥,我解不出来。”尝试多次无果的我终于想要耍赖。

      哥哥伸出手,轻轻贴近我的额头,像一只蝴蝶轻盈地为我停留,下一秒,我感到额头一痛,却没躲也没缩,只是有些茫然地和他对视。
      哥哥笑了起来,说:“笨。”
      他状似无奈地说:“唔,提示一下,这跟字母顺序有关哦。”

      整整半天,我都在绞尽脑汁的想要解开谜题拿到奖励。

      而当放学铃响起,我才头一回觉得,在学校的时间也没那么孤独和难捱。

      而那道谜底的解法是……
      “每个数字都和字母顺序相对应,4是D,15是O……这样,就能拼出最后的谜底。”
      “答案是——Don't seek the truth.”

      不要探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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