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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盛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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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这套宅子是很久以前陆平州的祖父在买下的一座小竹楼的地上重新修建的,地虽小,却建在山林间,春日时周围绿树环绕,中有青竹点缀,除去一些片墙的隔断,行走其间自觉开阔,不过对于陆景川这样体弱的人而言想要下山却是痛苦许多。
陆景川站在茫茫的雪地间,牵着马,走了不少的路,眼下不由得觉得乏力。
马蹄没入雪层中,发出绵密清脆的声响,如果能坐着马在白雪皑皑的山林间行走倒也能赏些景,不过可惜就可惜在雪地路滑,这又是半山坡,坐在马背上实在是太过颠簸,反而不如牵着马在雪地上行走。
陆景川只好在苦中作乐,顶着如刀子一般穿行于山林间的呼啸的寒风,低着头欣赏自己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
盛府门口热闹非凡,多是来贺寿的宾客,自然也少不了来讨喜钱的地痞流氓,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们是来瞧热闹的,门口迎客的家丁护卫们倒不怎么驱赶,只要不闹事,谁愿意在这样好的日子里闹得凶神恶煞的,主家知道了也得生气,因此来了的都少不得给点赏钱。那些赖着不走的,就与他说明厉害,毕竟好日子每年不多,剩下的日子盛府可就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了,故此想闹事的也都歇了心思。
陆景川戴着陆平州的名头,自然不是什么贵客,盛府上下忙得又不可开交,一阵慌乱间他被家丁指了一条往马厩去的路,只好灰头土脸地将马牵过去。
然而在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大汉拦住了他:“是陆老弟的儿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平时都不怎么见得着。”
壮汉腰间佩剑,一副武士的装扮,身后几人倒是有读书人打扮的,能聚在一起,想必都是盛安的门客了。
那几个人毫不顾忌地在陆景川的面前议论起陆平州为什么不自己来,反而是派了陆景川一人过来,陆景川被几个人围着,插不上话,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尴不尬地陪着笑,好在这些人也不过是说些客套的话,对陆景川并不真的很热心,在寒暄过一阵后又被盛家的家丁领到别处落座去了。
然而在马厩门口,陆景川却意外见到了并不想见到的人——盛渡。
陆景川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只当是小厮们将其他客人的马牵到了此处,甚至还在欣喜自己找对了地方,隔着几树枯枝他只看得见一点红色,直到对方骑着马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正是盛渡。
只见盛渡一身红衣,项上围着雪白的毛绒披肩,头上一顶嵌着金线的玉冠,在马上煜煜生辉,陆景川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好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儿”。
一个少年同样骑着马立在盛渡身侧,见陆景川瞥了盛渡一眼就低下头,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但盛渡却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免有些好奇,于是问道:“盛大哥同他认识?”
陆景川原本是想假装没看见,偷偷溜走算了的,省得盛渡太过热情叫人误会二人的关系,但是见那个少年已经说到自己了,声音还不小,便也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
然而盛渡却没说话,只是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一点寒芒破空而出,然而冰冷刺骨的剑端仅仅是挑起了陆景川的下颚,剑间微凉,稍有一些不顺着对方的心愿,陆景川就会觉得颈间刺痛,于是不得不顺从地抬起头,却不敢动,也看不到盛渡此时是什么神色,当然他也知道盛渡是因为自己刚才装作与他不认识才生气的。
但是——谁管他呢!陆景川只觉得委屈,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为什么要这样被一个本就不熟的人这样对待呢?
何况他从未被人拿剑指着过,一时间又是屈辱又是害怕,却也只能默默地忍受着,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少年倒是也怕自己在场的时候闹出什么事端来,在一旁劝说道:“盛大哥不喜欢这个人,叫人打出去就是了,也不用这么刀剑相向的,惹自己不痛快。”
盛渡余光掠过陆景川,神色如常:“无事,只是错认成府中一个婢女罢了。”
少年放下心来,也生出了一番闲心,回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陆景川,虽然此时只能见到对方的背影,他存着逗弄的心思说:“想来那位婢女也是颇有风姿了。”
陆景川气愤地背对着两人将马拴好,虽不知道两人正打量自己,却也知道他们在拿自己开玩笑,气得脑袋都红了,好在天气冷将这一股火气压下去了,否则少不得要和这两个人打一架。
然而即便在心里将盛渡骂了百八十遍,陆景川依旧是窝窝囊囊地低着头走开了,原本是想要回前厅找个角落的位子把这一天混过去的,谁知半路上又被人拦住了。
见陆景川一副见了鬼的神色,那婢女外头掩唇一笑,温柔又不失活泼地问道:“陆公子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像没见过我的样子,请吧。”
这偌大的花园即便是到了冬天,也别有一番银装素裹的风味,陆景川一直被婢女跟着,也不好走得太慢,只是可惜了这小园的美景,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良辰能看到。
婢女对陆景川的夸赞倒是毫不吝啬,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说得人不好意思,偏生这丫头嘴也利索,话密得很,往往一句话还没听清楚,下句话就赶着上一句的尾巴从她朱红的嘴唇里蹦出来了:“令尊对您可真是相当放心,同您一样岁数的男子来了盛府都十分拘谨,生怕说错话,陆大人能让您一个人来,想必陆公子也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将来少不得成个伟丈夫。”
眼看是到了一处厢房,陆景川磕磕绊绊地问:“一路上光听你夸我了,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我吗?”婢女咯咯笑起来,“奴家叫雪梅,大雪的雪,梅花的梅。”
陆景川虽记性不好,然而这样热热闹闹的女子着实叫人印象深刻,名字也应景,真真叫人一眼就难以忘记,不过他对之前雪梅说的什么“不是第一次来”这句话还是颇为介意,难道自己之前真的来过,只是因为落水而忘了?
“奴就送公子到这里啦!”说完,雪梅转身轻快地挪着步子走远了。
小院中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什么人声,好像前院的热闹与这里无关一般。陆景川好奇地看着檐下种着的几棵梅树,眼下已是寒冬,只有几点红梅参差地开在枯枝中,不过那么一些星星点点的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明媚,陆景川看得有些出神了,不由得想起今早穿着一身红衣的红英。
“陆公子这里请。”身后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又是一个侍女立在门内。
屋内灯光略有些昏暗,即便点了蜡烛也不济事,陆景川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偏生这屋里火炉子又烧得很旺,暖和得不行,从四周的帘子外钻进来的暖热的香气熏得他头脑昏聩。
盛锦倾壶,微青的液体泛着温润的光落入浅翠的茶盏中,她指尖轻触茶盏,将它往陆景川身前送了一些,说:“陆公子,许久未见,听说上次你与家兄游湖时不慎落水了,身体可有大碍?”
陆景川微笑着说:“大小姐不必为了这件事赔罪了,只是回家换件衣服的事罢了。”
这些天,陆景川虽然自己想不起来什么,却从红英那里问出了不少自己与盛渡之间的事情。
这个盛渡原本是一直在外面求学,直到这两年才回来,想必是盛安打算让他慢慢接手盛府的生意了。而陆景川原本与他也是不认识的,至少说不熟,陆平州虽然自己在盛安手底下做些幕僚的事情,说难听些就是个重要些的帐房先生,但他是绝对不愿意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沾染这些铜臭味的,不得不说,陆平州从来没有从他不切实际的青云梦中醒来过。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产生交集还是在一次秋猎里,原先与陆景川交好的一个少年听说了盛渡打算办一场秋猎,只要是泾川的青年才俊,想来的盛府必定都好好招待,那少年听了当时便有些心痒,于是便来叫上陆景川一起去。
那少年说:“陆大哥,你骑射比我厉害些,咱们俩搭个伙,也去玩玩?”
朋友盛情邀请,陆景川又正在爱玩的年纪,便一口答应下来。
“青辔,看你的了。”陆景川拍了拍半大的马驹,这是他最喜欢的马,早就想骑出去转一圈了,只是还不到时候,又没有用武之地,这次秋猎就刚刚好,陆景川当然知道骑着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马必定不能有什么好成绩,但是他可无所谓,他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了,只要是骑着青辔,不去秋猎他都高兴。
天时、地利,一切似乎都恰到好处,谁知偏偏上了场,青辔不知怎么的失了控,不安分地来回撂蹶子,陆景川年纪小又害怕,急急地跳下马背,那马便疾驰出去了,陆景川生怕它惹出祸,便一直在后面追赶,偏偏不巧,前边突然出现一个人,正是不知怎么的落了单的盛渡。
在一声惊呼中,陆景川稳稳地接住了盛渡,没让他磕到一点,可是他的后腰却撞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你没事吧?”盛渡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掀起他的衣服。
后腰已经红了,再过一会儿一定是一大片淤青。陆景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马闯的祸,只好自认倒霉。
“哎呀,你这个死丫头,拍我做什么!”
陆景川原本是老老实实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往上提了些,好方便张阿嬷给他擦药来着,谁知红英一进来,看见了他腰上的淤青,毫不客气地拍了上来。
红英理直气壮地说:“你娘叫我管你呢,谁让你又不知道跑哪去耍赖了?”
陆景川也不服气,说:“你就是怪我没带你去,你要去了,比我玩得还疯!”
张阿嬷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拌嘴。
“你刚到家没多久,盛大公子就拿了一瓶药油过来,之后你们俩就走得近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问红英也没有用了,她不经常出门,知道的事情也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