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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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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横生的密林里,有一间没人在意过的老旧仓库,破败不堪的墙壁蜿蜒爬满嫩绿青藤,错综交横遮住斑驳的痕迹。
没过脚环的野草被硬生生挤开一条曲折的小道,直达仓库大门。
仓库门紧闭着,阳光自屋顶破败的裂痕里照射在积满灰尘的地面。
仓库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陷入昏迷的少年。他的眼睛被黑色布条遮住,双手反绑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侧露出白净的脖颈,上面留有明显的青紫伤痕。
紧闭的大门从外面推开一条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随着响起的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锈迹斑斑的铁门再次紧闭。
叩、叩、叩。
一声紧跟着一声,高跟鞋踩在地面如鼓点般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仓库内回响,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黑色高跟鞋停在少年面前,纤细的手指抚上少年的脸庞,解下遮挡视线的布条,过长的指甲在滑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红痕。
“怎么还没醒?”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她紧蹙的眉间尽显不满。骤然间,她扬手带着劲风狠狠甩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脸瞬间浮现红肿,火辣辣的灼烧感刺得他从昏迷中醒转过来,悠悠睁开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舍得醒了?”她眸光冷冽,神色厌恶地盯着醒来的少年,“不用点方法,你还真不愿意醒。”
“看到我很惊讶吗?”少年蓦然睁大的眼睛,愣怔在脸上的表情,成功取悦了她。
她扬起愉悦的笑,抬手抓住少年的头发逼他直视自己,“一段时间不见,你就不担心我吗?”
“我、的、好、哥、哥。”她一字一顿,尽显讽刺地说道。
“我可是失踪了,你不担心吗?”她说:“你不担心我手里的股份吗?”
“时漾。”少年忍着脸颊上的痛,尽量压着嘴角不牵动伤口,“我不担心你,我想没有人会担心你。”
“是啊。”时漾往后退,拉开距离:“都在找我,但是没有人是因为我这个人。”
“他们找我是为了我手里的东西,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时珩目光紧盯在时漾脸上。
此刻的时漾与他记忆里那个嚣张跋扈,娇气蛮横的时漾判若两人。
面前的她冷傲,嚣张又理智,看向他的眼眸疏淡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恶意。
啪——
又是一巴掌,稳稳甩在时珩脸上。
“时珩,我恨你。”面前的时漾再也不见以前的模样,但她对时珩的厌恶和恨依然存在,“凭什么你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你是我的哥哥,凭什么他们都在为你着想,而我和我妈却是他们用来争权夺利恶心人的棋子。”
“我哪一点比不上你。因为我是女的?因为我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还是因为我生来就该不被人爱?”时漾声音越来越冷,情绪出乎意料的平稳,“姓沈的口口声声说,等事情结束,想要什么都会给我们。他口蜜腹剑的话也只有我妈那个傻女人会信,在姓沈的眼里,我这个女儿还没有你来得重要。”
“你看看他,步步为营不仅想拉下时佑康,他还想毁掉我和我妈。”
“你错了。”时珩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忍着阵阵锥心的刺痛,“他想毁的不仅是你们,还有瀚时。他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爱。”
“他挖空瀚时,留具空壳等着我往里面跳,如果不是……”说到这儿,他想起朝夕相处里祁砚为他劳碌的日子,涩然道:“他想毁掉的是跟当年有关的所有人、事、物。”
“是啊。”时漾俯身凑近,猛然抓住时珩的头发往后拽,迫使他仰头直视她,“都是自私自利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抛妻弃女。”她目光如炬,燃着愤恨不甘,“在你眼里,时佑康是不是对我们很好,我要什么有什么?”
“你错了。”她自顾自地说:“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他打心里瞧不起我,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在乎。我装作愚笨、蛮横,甚至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四处惹事。我就想看他满眼嫌弃又不得不在朝夕相处下装出疼爱我的模样。”
“他越是厌恶,我就越开心。”
“姓沈的和他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虚伪得令人作呕。在我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告诉我,亲缘也没那么重要,就像幼蛛会吃掉孕育它们的母蛛。”
“你看啊,我学得多好。他利用我们想扳倒时家,时佑康想利用我们拿回沈建泉手里的股份。眼看着事发突然,他们又都想把我们抛出去当替罪羊。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所以我暗中观察,动点手脚。”她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点突发状况,他们就能自乱阵脚,被你钻了空子。果然是愚蠢。”
“他们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我很开心。可是……”她话音一转,目光狠厉:“我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你。”
时漾抬脚踢在旁边的铁棍上,锈迹斑斑的铁棍向远处滚去,沉闷短促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内回荡,直至铁棍撞在墙面停下动作,声音才渐渐平息。
“我也不喜欢你。”时珩忍着痛,语气尽量平缓道:“时漾,我以为你会拿着那些东西再也不出现。”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时漾点头道:“不过,在离开前,我总要给你留份礼物。”
“我不需要。”时珩说:“我们之间本该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现在这样不好吗,你过你想要的生活。我找你不过是作为你的哥哥在警局挂个记录而已。”
“我知道。”时漾缓缓站直身体,往后退一步,捡起旁边另一根废弃的铁棍拎在手里,“我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见了,不做点什么有点可惜。”
“时漾!”眼睁睁看着时漾抬起手里的铁棍,冲着他的手臂重重敲下去。
碎裂般的疼痛震麻他的手臂,连带着身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紧嘴唇也无法阻止疼苦的闷哼声从口中溢出。
这一棍下去,他的左臂再也使不上劲。
时漾满意地瞧着面露痛苦的时珩,手里的铁棍轻轻敲击在那只被她打断的手臂上,锥心的痛密密麻麻刺激着时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惨白一片。
“我也不多要。”时漾再次扬起手中的铁棍打在那只负伤的手臂,这次她克制着力道。看着面前人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晕死过去,她满意地大笑出声。
老旧的仓库里回荡着她苦涩的笑声,惊起密林中的鸟振翅而飞。
她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睛滑过泪珠。她抬起手不甚在意的抹掉,“不好意思,笑得太开心了。”
铁棍自她手中滑落,摔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敛起脸上的神色,冷讽道:“后会无期,哥哥。”
——
漫长的时间过去,祁砚依旧没有关于时珩的消息。
他满身颓然坐在沙发上,头发因为长久没打理变得蓬松糟乱,眼下染着一圈乌青,精神不振。
手里握着时珩的手机。
自态度转变后,时珩对他不再设防。虽不会刻意去窥伺对方的秘密,但该知道的密码他们都有交换过。
他解锁密码,点开短信。
手机卡换过,是那张陌生号码的卡。
他自虐般翻着时珩一遍又一遍给他发的短信,企图从中窥见时珩当时发短信时的模样。
他会坐在家里哪个角落,带着什么表情,什么心情给他发短信。
时珩这张卡的联系人列表空荡荡的,只在最顶端躺着他的号码。
正当他看得入迷,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心里一震,速度迅猛的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他心中若有所感。
“是我。”还不等他那声“喂”出声,手机那端传来一个虚弱沙哑又熟悉到他热泪盈眶的声音。
一瞬间,他的喉咙哽咽住,心里有百般焦急,万分担忧,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受伤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联系谁。”
对面很明显的顿了一下:“祁砚,我想见你,你就当骗骗我,好不好?”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就当哄我玩,行不行?
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说不出口。
祁砚愿不愿意见他都是个问题。
“我在……”没等到对面人出声,时珩叹息一声,最后仍是怀揣着一丝希望报出地址。
祁砚总是慢半拍,喜欢他慢半拍,认清感情慢半拍,收起胆怯慢半拍,鼓起勇气慢半拍。
直到感觉到时珩的难过,直到生出会永远失去时珩的恐慌,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错过很多。
而现在,他再次慢半拍。
对面的人已经挂断电话,他想说出口的话还哽在胸口。
默念着那个地址,他全然不顾地冲出家门,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去见时珩。
来到时珩说的地址,他转过街角,拐进巷弄。
幽深无人的巷弄里叠放着几个木箱,时珩靠坐在上面,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转而是满目欢喜,他难得的扬起嘴角,笑得明媚:“你真的会来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他话还没说完,急奔而来的祁砚上前迫切地拥抱住他。
他笑着想抬起双臂抱回去,发现有点做不到,只能笑着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拍着祁砚的后背。
感受到祁砚情绪不稳定,他的下巴搭在祁砚的肩上,微眯起眼睛享受着来自另一具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突然笑出声,语气轻快的开着玩笑:“我能感觉到你的难过。你不会是因为我的失踪,突然想通了,觉得自己爱我爱得不可自拔,现在想跟我表白吧?”
静默在狭小的巷弄弥漫开,良久他才听到紧紧抱着他的人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可以吗?”
他说:“小珩,对不起。”
时珩愣怔在原地,原本轻拍在祁砚后背上的手停下动作,慢慢耷拉下去,不确信道:“你是认真的?”
“小珩,能给我一次机会吗?”祁砚说:“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这次恋爱的后面,不会再是分手。”
“嘶,祁砚,你弄痛我了。”时珩避开这个问题,推了推祁砚的肩膀:“我受伤了,你为什么没听见。”
“我……”祁砚这才发现时珩满身灰尘里混着血迹,有一只胳膊明显骨折。他颤抖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在只剩几分距离时猛然顿住,“对不起,小珩。”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难过。
对不起,我不该逃避你的感情。
对不起,我不该胆怯不信任你的真心。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伤。
对不起……
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但出口就是道歉。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时珩。
“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时珩说:“我身边对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要是认真的。”时珩发自内心地笑出声:“能先送我去医院吗?这样我们还能有以后。”
“好。”祁砚心疼地想横抱时珩走出巷弄,却惨遭时珩无情拒绝。他又蹲下身想背他出去,时珩赏给他一个冷脸,让他自行体会。
最后,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时珩,紧张又揪心地把人安置在副驾上。
好在时漾没真想废掉时珩的手,伤口也没到动手术的地步,打了个石膏留院观察。
时珩靠坐在病床上,时不时偏头看向旁边正襟危坐的祁砚,他不由得笑了一声:“我想吃苹果。”
“我去给你买。”就像得到什么重要命令,祁砚猛地站起身,抬脚要往外走。
时珩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衣角:“我还想要花。”
“玫瑰花。”
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扬着明媚灿烂的笑,眼眸中似流淌着璀璨星河。
“小玫瑰,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我现在就想要玫瑰花,一朵经久不衰独属于我的小玫瑰。”
“你……”祁砚摇头道:“小珩,我可以重新追你。”
“我不需要。”时珩脸上的笑容散去,摇头道:“你已经追过了,也许没那么认真,但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
“祁砚,不管你怎么想的,我都不会放开你。”他执拗地再次坚定心中的想法:“你对我冷淡,我慌乱焦急,我知道是我离不开你。你对我避而不见,我恨你,可我清楚其实我还是爱你。”
“说不清什么时候对你动心,但我了解自己的脾气,轻易不会死心。对你,我更不会放手,除非你真的对我毫无感情,能不管我的死活。”
他坐直身体,神色深情认真道:“可我知道你有偷偷留意我事情。我是故意去的渡衡山,我知道宋鹤眠在那里。我故意拿命赌你会在得到消息后赶来见我,我赌你对我做不到视而不见,赌你心里有我。”
“你看,我赌赢了。”时珩笑道:“即使你不承认,但你的行为骗不了我。”
“你喜欢我。”时珩的声音似是带着蛊惑,很轻缓却又格外明晰,诱惑着祁砚重复这句话。
愣在原地,浑身僵硬的祁砚机械般往前走两步,他把时珩搂进怀里,“我喜欢你。”
不是受你蛊惑,而是发自内心,想对你表达的爱意。
“我爱你,小珩。”他一字一句,声音坚定道。
“我没喜欢过什么人。”他低头吻着时珩的发丝,轻声剖白着:“以前那些人接近我都是有所求的,只为利益。我觉得好玩,就跟他们玩玩,慢慢的我形成了习惯。”
时珩点头道:“我知道。”
“我没遇到过对我动真感情的。”祁砚说:“更何况是像你那么强烈浓厚的感情,我更是没见过。”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所以在面对你炙热的感情时,我开始纠结、疑虑、害怕。”他顿了一下,思索片刻继续道:“我一边不想改变,一边又想你永远离不开我。我害怕最后是自己离不开你,怕你的感情只是你一时糊涂的结果。怕你以后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喜欢我,从而恨我,埋怨我。”
“我害怕的太多,犹豫的太多。那些理也理不清的情愫和烦闷捆成一团,我突然就想直接断了,可我心里又有一个舍不得的声音。”祁砚说:“所以我选择一个更狠的方法,我要你再也离不开我,我要你即使在恨我时也掺着爱意。”
“我想看清你对我的感情,能浓烈到什么程度。”
“小珩,你恨我吗?”
我一次次推开你,让你求而不得,看你痛苦难过,我心里却欢喜雀跃。
这样的我,你恨吗?
“祁砚。”时珩说:“我喜欢你的深情。”
我怎么会恨你呢,即使你避而不见时,我也只是责怪你的逃避懦弱。
我从没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我看得很明白。
时珩仰头注视着祁砚,问:“所以,玫瑰花可以送给我吗?”
“一直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