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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站在桥上看风景 我们拍张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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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池淙因为昨天失眠,起得很晚,接近中午,还没见着卡宴。
真难得,平常这个点,他都已经在餐桌上撑着脑袋笑眯眯等他了。
转了一圈,连芬妮的人影都没有。
池淙茫然地站着,视线停在一副画上,半响,决定先做饭。
“淙,抱歉,今天起晚了。”过了一会,卡宴出现在厨房边,他食指和中指抵着太阳穴揉按,眉头微蹙。
“没睡好?”
“是有点。”卡宴走近,站在他旁边试图帮忙打下手。
“没休息好就再回去睡会。”池淙腾不出手赶他,只好提胯拱了拱卡宴。
“没事,我起来就睡不着了。”卡宴得趣,也拱了回去。
“别闹。”池淙嘴上说是这么说,可身体不服输,不甘示弱继续拱。
两人有来有回,卡宴在某一次池淙拱回来的时候,趁机薅过一把菜,也开始洗起来。
池淙最近笑得很频繁,像终年不开的雪莲一朵接一朵盛放,每每都能吸引卡宴的眼神,亦不由因他驻足,因他展颜。
这次也不例外。
池淙又笑了,虽然浅浅的,不明显,但就是好看。
卡宴明显能感觉到,池淙的笑从一开始气质自带的一种清冷而有着几分疏离,变成了现在由内心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开心。
“淙,你看,我洗得怎么样?”卡宴骄傲地抓着一捧菜,意味明显。
“挺好的,看着干净。”池淙指尖伸进去拨弄一番,确实是认真在洗,虽然慢了一点,但,“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继续保持。”
卡宴被夸,心里飘飘,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学会了,他边切菜,边拱着池淙,“淙,你想进教堂里面看看吗?”
“想。”即便他已经看过了不少,但这个时期的可能会不一样,加上不太愿意拒绝卡宴,他就同意了,“不过我想先在外面转转,等你差不多结束了,我再进去,你看行吗?”
“行,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现在有些乱,我要不雇些侍卫过来?”
“不用,我略懂一些拳脚功夫。”
卡宴轻笑,“好,到时候你如果需要找人来镇场子,你就进教堂找我。”
“嗯,会的。”池淙眼底含笑。
——
马车在雪路压出一道道车辙,街上瞧着冷清,行人裹紧单薄的衣服,嘴巴不时呼出一片白雾,雪花飘不进任何一户人家,只能在空中打转。
池淙卡宴前后下来,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混乱的脚印。
“淙,那我就先进去了?”卡宴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
“嗯嗯,知道了,你说的我都记着。”池淙把他叮嘱的话复述一遍,卡宴才满意离开。
“对了,我一般坐在第一排。”
“好。”
池淙目送他进教堂后,偷偷拿出藏在怀里的相机。
他还没来过这里,所以先是看了一遍,再用相机定格。
“咔嚓。”
是相机拍照的声音。
也是踩断树枝的声音。
池淙回头,发现一个骨瘦嶙峋的小女孩在定定看他。
他赶忙把相机藏进大衣里面,和那个小孩对视。
小孩嘴唇苍白毫无血色,衣服破烂,连最小的一阵寒风都抵挡不住,脸上有许多脏兮兮的擦痕,像被泥土丢过,头发也乱糟糟,看上去油得可以煎鸡蛋。眼神却清澈透亮,圆溜溜,蓝乎乎的。
小孩被他凌厉的眉眼吓哭了。
池淙正想过去安慰,却见她扑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应该是她的父亲。
男人将她护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着池淙。
“我没恶意。”池淙往前走,父女俩往后退。
池淙叹气,从兜里掏出一袋还热着的糕点,这是他从马车上带下来的,冬天容易饿,他就备了点吃的在身上。
池淙大步上前,接住踉跄往后退即将摔倒的他们。
“拿着,是我吓到她了。”池淙把吃的强塞给男人。
这个男人推拒不掉,看着这个年轻贵族,最终还是收下了。
“你们跟我过来。”
男人犹豫,在原地踌躇片刻,带着女孩不远不近跟在他后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池淙回到马车,从上面取下一条他和卡宴还没用过的毯子和所有吃的。
虽然,一条毯子不足以度过寒冬,一点吃食不足以果腹一天,但他还是做了。
小女孩接过糕点,迫不及待狼吞虎咽。
池淙怕她噎死,又取下还没喝过的水壶,“慢点吃,别噎到了。”
“谢谢,谢谢您。”小女孩边吃边说,还差点咬到手指。
男人则比较沉默,只是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池淙也没心思继续拍照了,左右无事,他就想着进教堂找卡宴。
教堂外观宏伟,庄严大气,里面华丽神秘,带着神圣的意味。
池淙潦草看了一眼周围,直接朝第一排走去。
卡宴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嘴里在不断念着什么,看上去十分虔诚。
池淙起了坏心,蹑手蹑脚坐在他旁边,为了防止被卡宴发现,他屁股只堪堪坐到椅子边缘。
等卡宴认真念完,准备出去找池淙的时候,一扭头,却猝不及防和他本人对视。
“淙……?!”
“惊喜吗?”
“嗯。”卡宴眼睛亮亮的,闪着星星。
两人此刻挨得很近,貌似已经超过了朋友之间的距离,但谁也没察觉。
“你都在念些什么呢,卡宴。”微凉的呼吸撒在池淙的脸上,让他不由开口。
“就一些祈祷我们平安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池淙的薄唇近在咫尺,卡宴咬紧牙关,拼了命才克制住吻上去的欲望。
“哦,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不回去还是?”
“回去吧,以后多的是时间出来逛。”
——
深夜,无雪,空气爽人。
池淙睡不着,一直想着卡宴。
手指无意识翻看最近拍的照片,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认命爬起来,出门散心。
他也不是第一次夜半三经出来走动了,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庄园后面的流水潺潺,倒映着一个身影。
桥上没有栏杆,池淙单手撑地坐在桥面上,双腿悬荡在空中,一晃一晃。
他双手往后撑,相机放在一边,寒风吹得他耳红,脸也变得干巴巴。
池淙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今晚无云,他拿起相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
“淙。”卡宴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池淙抱着相机望过去,和他对视着。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话。
来自于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池淙唤了他一声,“卡宴。”
夜风凉凉,像牵起了无形的通道。
卡宴像是看痴了,听见声音才有了点反应。
他往楼下看了看,身处二楼,以人类的身体素质,直接跳下去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黑衣绅士优雅降落在地上,紫眸泛光,一步一步靠近池淙。
“淙,你手上抱着的这个黑色的盒子是什么?”卡宴也跟着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得端正。
“是相机。”
“这个相机有什么功能吗?”
“可以拍照。”池淙把相机打开,放给他看。
因为卡宴不知道怎么操作,池淙为了给他展示,几乎整个人都快陷进他的怀里,但他本人并不在意。
“拍照,就是可以把风景记录下来,就像画画,你可以把风景记录在画布上,我可以拍照把风景记录在相机里。”池淙一张张给他看,也不停在给他介绍。
“这是B岛的蓝湖温泉。”
“这是F国的薰衣草田。”
“这是N国的峡湾瀑布。”
……
“这是K国路边的一株小草。”
“这是拉文棕庄园的石头。”
池淙说完最后一张,沉默了。
“没了?我还没听够呢。”卡宴也把手搭在相机上,“好神奇,竟然能把风景带在身上。”
无意间,他们的手指相碰。
一触即分。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居然有这种东西。”
“哈哈,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是能拍照而已,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池淙深深看他一眼。
“淙,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像童话故事里面的森林湖泊。”卡宴这般形容他,对相机可能有的其他功能丝毫不好奇,“看着黑,其实边缘是蓝色的,真的很漂亮,像一颗宝石。”
“谢谢,你眼神挺好。”池淙被盯得不好意思,闭上双眼。
耳畔传来卡宴的低笑。
“淙,这个相机,除了能拍风景,还能拍人嘛?”
“卡宴,我一直想为你拍一张照,之前不告诉你我有相机,是因为对你不够信任,怕你觉得我是怪人或者是那种会巫术的人,把我赶出去或者烧死。”
卡宴的掌心包着他的后脑勺安抚,“淙,你真可爱,不过你放心,我宁愿让我自己去做你说的那些事,不会让你受折磨。”
池淙低头,闷声捣鼓相机,“来吧,看镜头。”
“镜头在哪?”
池淙的指尖指了一个地方。
“我不想看这个黑黑的东西。”
“行,那你看我。”
卡宴酝酿了一下情绪,是前所未有的深情。
池淙躲在镜头后面,手微微颤抖才勉强接住这汹涌的感情。
“我看看我看看。”拍完后,卡宴迫不及待凑过来,“淙,你觉得这张怎么样?”
“很帅,但还是没法拍出你真正的帅气。”池淙检查完这张照片,主动道,“我们来一张合照?”
“好啊。”
池淙还是第一次把相机反过来操作,他们俩为了能进入镜头,遂脸贴着脸,贴到最后,两人脸上的温度都一样了。
他凭感觉调整着角度,果断一按。
画面被定格。
“很好看。”卡宴点评。
只见相机中的两人神色柔和,一个在认真对准镜头,另一个则专注看着他,是说不出的缱绻。
“这张没拍好,我们再来一张吧。”池淙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却没舍得删。
卡宴虽然已经很满意了,但还是乖乖听话,直到他眼睁睁看着淙从兜里又掏出一个更薄的黑块。
“淙……这又是什么?”
“咳,这是手机,拍照更方便。”
“噢。”卡宴了然。
池淙把手机里的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单手举着。
“哇,这简直比镜子还更清晰。”卡宴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和池淙,紫眸隐隐发红,只不过因为太浅太淡,看不出来它出现过的痕迹。
“卡宴,看镜头。”池淙先是录了一小段视频,再拍了几张照片。
“比个剪刀手。”
“剪刀手是什么?”
“只伸出你的食指和中指就是剪刀手。”
“好。”
池淙伸左手,卡宴伸右手,前者见状,脑抽了似的,四指并拢弯曲,大拇指弯出一个弧度,是半颗心的形状。
卡宴似懂非懂,但依旧配合,把剩下那半颗心补上了。
“淙,这个手势叫什么?”
“心。”
“感情上的还是身体里的?”
“……都有。”池淙赶紧拍,两人拍了好多张,才放过这部手机。
“淙,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我感觉有了这些,都不需要画画了。”
“前一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见卡宴点头,池淙才继续说:“拍照和画画各有千秋,别看我们拍得这么快,可世界上有许多美景需要漫长的时间等待,所以有时,和画画一样,都需要有耐心。而画画呢,更考究画家对景物的理解,比如一片麦田,明明看到的是绿色,可我偏偏想把它画成金黄色,又或者是我自己脑中创造出来的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麦田也可能是粉色蓝色,这有无数种可能。”
“但,物品或多或少都会传递一些记录者的情感,画面定格在美味的早餐,可能是摄影师在隐晦表达对生活的热爱,画布上的每一个笔触,都能展示画家的心情,画得快,可能焦虑,也可能自信。画得慢,可能是犹豫,可能是从容。”
“所以,画画和相机都是需要的。”
“卡宴,你的画就很好看,虽然我不专业就是了。”池淙把手机递给他,让他一张一张慢慢看。
“听你一说,我突然想画画了。”
“现在吗?光线有点不好,容易伤眼。”
“没事,在夜晚,我看得会更清楚些,不过……”
“在此之前,我也想给我们俩拍照,你教我,好不好?”
“……”
池淙手机一夜暴增一千张照片。
卡宴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卡宴,你还画画吗?”
“画,不过估计得明天……哦不,今天上午才有时间画。”卡宴各种角度各种后院地点拍完,又拉着池淙坐在桥上。
池淙终于感到一丝困倦,加上这两天失眠,他头一歪,直直靠到了卡宴的肩上。
卡宴怔住,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抚上他的肩头。
“淙?”他轻轻唤他。
见人没反应,他先把相机的带子挂在脖子上,把手机揣进大衣里,再将池淙打横抱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了千万遍。
池淙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卡宴体不虚了,手不抖了,浑身充满干劲了,抱着他,感觉以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
卡宴恨不得一直抱着他。
直到走进池淙的卧房,卡宴才恋恋不舍放下他,盖上被子,点起壁炉的火。
“淙,晚安,好梦。”
他蹲在床边对池淙说,然后轻轻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