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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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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深秋,禾木市已经能感受到冬天的气息。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谈家的别墅里却温暖如春。地暖早早开了,客厅壁炉里跳动着橙色的火焰,张阿姨在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餐,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谈圩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公司下周的运营计划。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屏幕上,目光不时飘向楼梯方向。
祁唿在楼上换衣服。已经上去二十分钟了,还没有下来。
“小圩,”爷爷坐在对面的摇椅上看报纸,摘下老花镜,“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谈圩下意识否认,但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得太快,光标在屏幕上乱窜。
爷爷笑了:“从小到大,你一紧张就会这样——手指动作变快。小时候考试前是这样,演讲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谈圩放下电脑,叹了口气:“很明显吗?”
“很明显。”爷爷合上报纸,“怎么,担心小唿?”
“有一点。”谈圩承认,“我怕他太紧张,也怕……怕您……”
“怕我不同意?”爷爷接过了话头。
谈圩沉默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虽然爷爷一直很开明,对祁唿也视如己出,但这件事……毕竟不一样。
同性恋爱,在2019年的中国,还不是能被广泛接受的事。即使是在相对开放的家庭里,也需要勇气和决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谈圩抬头,看到祁唿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浅灰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怎么这么久?”谈圩站起来,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手这么凉。”
“我……我换了三套衣服。”祁唿小声说,“不知道穿什么合适。”
“这样就很好了。”谈圩握紧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别紧张。”
“我控制不住……”祁唿的声音在颤抖,“爷爷会不会……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的。”谈圩的语气很肯定,“爷爷最疼你了。”
话虽这么说,但谈圩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他牵着祁唿走向客厅,在爷爷面前站定。
“爷爷,”谈圩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和唿唿……有话想跟您说。”
爷爷放下报纸,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坐下说吧。”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手还牵在一起。祁唿的手指冰凉,谈圩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切菜声。
谈圩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但祁唿突然抢在了前面:
“爷爷,”祁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和哥哥……在一起了。”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婉转。这种直白反而让谈圩愣了一下。
爷爷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唿继续说:“不是兄弟的那种在一起,是……恋人的那种在一起。我们……我们谈恋爱了。”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爷爷的表情。手指把谈圩的手攥得更紧了。
谈圩感觉到祁唿的紧张,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看向爷爷:
“爷爷,这是真的。我爱唿唿,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以前他太小,我不说。现在他长大了,我们……我们决定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知道这可能让您很意外,也可能让您……难以接受。但我希望您能理解,能祝福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格外煎熬。祁唿低着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谈圩握紧他的手,做好了面对任何反应的准备。
然后,爷爷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开怀大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把壁炉的噼啪声都盖了过去。
谈圩和祁唿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爷爷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孩子:
“你们这两个傻孩子,”爷爷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还以为要等到你们三十岁,才肯告诉我呢。”
##二、爷爷的相册
谈圩和祁唿彻底懵了。
“爷爷……您……”谈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的?”爷爷笑着摇摇头,“你们真以为爷爷老糊涂了?小圩看小唿的眼神,跟别人能一样吗?从小就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跟我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书房里,爷爷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年代久远。
“坐。”爷爷在书桌后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谈圩和祁唿坐下,好奇地看着那本相册。
爷爷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两人都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左边这个是我,”爷爷指着照片说,“右边这个,是小唿的爷爷,祁正阳。”
祁唿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爷爷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间确实和他有几分相似,笑得阳光而爽朗。
“我们是一个连队的战友。”爷爷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回忆的温暖,“1962年,边境冲突,我们连奉命驻守一个高地。那场仗打得很惨烈,敌人的炮火几乎把山头都削平了。”
他翻到下一页,照片变成了战场上的场景——破损的工事,疲惫的士兵,硝烟弥漫的背景。
“有一次,敌人的炮弹落在我身边,”爷爷指着照片上一个被炸出的弹坑,“如果不是老祁把我扑倒,我就没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面孔:“他救了我一命,自己背上嵌了好几块弹片。后来伤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祁唿的眼睛红了。他听说过爷爷是军人,但不知道这些细节。
“战争结束后,我们都复员了。”爷爷继续翻着相册,“我回了禾木,开始做生意。老祁回了老家,结婚生子。但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每年至少见一次面。”
照片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从年轻的脸庞变成了中年的稳重,再到老年的沧桑。
“后来,小唿的父母出了事。”爷爷的声音低沉下来,“老祁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他还是撑着一口气,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老谈,我可能不行了,但小唿还小,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祁唿的眼泪掉了下来。谈圩握紧他的手,给他无声的支持。
“我连夜赶过去,”爷爷的眼眶也红了,“老祁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唿就拜托你了。这孩子……心思重,敏感,但心地善良。你要好好待他,别让他受委屈。’”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爷爷和祁唿的爷爷坐在藤椅上,中间站着三岁的祁唿。小小的孩子被两个老人护在中间,笑得无忧无虑。
“我答应了。”爷爷看着那张照片,“我答应老祁,会把小唿当亲孙子一样疼爱,会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谈圩和祁唿:
“所以,当我看到小圩对小唿的那种感情时,我一点也不意外,反而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谈圩愣住了:“最好的……安排?”
“是啊。”爷爷笑了,“你想啊,如果小唿将来要跟别人在一起,我得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对他好,会不会欺负他,会不会让他受委屈。但如果那个人是你,小圩,我就不用担心了。”
他的眼神变得慈爱而坚定:“因为我知道,你会用生命去爱他,保护他,珍惜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怎么对他好。”
祁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扑过去抱住爷爷:“爷爷……”
爷爷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喜事啊。”
他看向谈圩,语气郑重起来:“小圩,我今天就把小唿正式交给你了。不是作为爷爷交给孙子,是作为一个家人,交给另一个家人。你要记住你的承诺——用一生去爱他,保护他,让他幸福。”
谈圩的眼睛也红了。他站起来,深深地向爷爷鞠了一躬:
“我发誓,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他,保护他,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好。”爷爷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书房出来,祁唿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这次不是紧张和恐惧的眼泪,是感动和释然的眼泪。
“原来爷爷早就知道了……”他小声说,“我还以为……”
“以为爷爷会反对?”谈圩牵着他的手,“我也以为。”
“爷爷真好。”祁唿靠在谈圩肩上,“他是我见过最开明,最好的爷爷。”
“也是我见过最好的爷爷。”谈圩说。
两人回到客厅,张阿姨已经摆好了晚餐。看到祁唿红红的眼睛,张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说:
“说开了就好。快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晚餐的气氛很温馨。爷爷心情很好,开了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庆祝一下。”爷爷举起酒杯,“庆祝我们家又多了一件喜事。”
“爷爷,”祁唿也举起酒杯,“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爷爷和他碰了碰杯,“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爷爷又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祁唿。
“这是……”祁唿疑惑地接过。
“打开看看。”
祁唿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红色的信封。他拿出其中一个,打开——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迹:
给小唿的嫁妆(或者说聘礼?随便你们怎么分)。
密码是你的生日。
不用省着花,爷爷有钱。*
祁唿的眼睛又红了:“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能。”爷爷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爷爷的心意。你们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房,买车,办画展,开公司……总不能什么都靠小圩一个人。”
他又拿起另一个信封:“这个是小圩的。”
谈圩接过,打开,里面也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给小圩的创业基金。
密码也是小唿的生日(怕你忘了自己的)。
好好干,给咱们家争光。
谈圩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爷爷,您连密码都帮我想好了。”
“那当然。”爷爷得意地说,“你们两个,一个心思都在画画上,一个心思都在对方身上,估计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更别说密码了。”
祁唿和谈圩对视一眼,都笑了。爷爷说得对,他们确实经常记不住这些琐事。
“好了,礼物也给了,承诺也做了。”爷爷站起身,“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爷爷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两人,眼神认真:“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外人说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有彼此,有这个家。爷爷永远是你们的靠山。”
“爷爷……”祁唿的声音又哽咽了。
“知道了,爷爷。”谈圩郑重地点头,“我们会记住的。”
那天晚上,祁唿和谈圩躺在祁唿房间的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哥哥,”祁唿侧过身,看着谈圩,“我今天好开心。”
“我也是。”谈圩握住他的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爷爷真的太好了。”祁唿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支持我们。”
“因为他爱你。”谈圩说,“也因为他相信我。”
“嗯。”祁唿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哥哥,爷爷给的银行卡……”
“你收着。”谈圩说,“那是爷爷给你的心意。”
“可是……”
“没有可是。”谈圩打断他,“我的那份也给你。以后我们家的钱,都归你管。”
祁唿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擅长管钱。”谈圩的理由很充分,“而且,我想让你知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钱,包括公司,包括我自己。”
祁唿的脸红了:“哥哥你……你说情话的功力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情话,”谈圩认真地说,“是实话。”
祁唿看着他,突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我也把一切都给你。我的画,我的心,我整个人。”
谈圩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好,成交。”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是深秋清冷的月光,屋里是相拥而眠的温暖。
第二天是周日,谈圩和祁唿陪爷爷去郊外的陵园扫墓。
这是祁唿第一次来。
陵园很安静,松柏常青,墓碑整齐排列。
爷爷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墓碑前,碑上刻着:祁正阳之墓。
照片上的人,和昨晚相册里那个年轻军人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但眉眼间的坚毅和善良依然清晰可见。
“老祁,”爷爷蹲下身,仔细擦拭着墓碑,“我带小唿来看你了。”
祁唿也蹲下来,看着照片上的爷爷,眼睛又红了。
“爷爷,”他轻声说,“我来看您了。”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
“老祁,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做到了。”爷爷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告慰的意味,“小唿长大了,长得很好。有才华,有梦想,也有……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他看向谈圩,谈圩走过来,在墓碑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祁爷爷,”谈圩说,“我叫谈圩,是谈家的孙子,也是……爱唿唿的人。我向您保证,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他,保护他,让他幸福。请您放心。”
祁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握住谈圩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爷爷,”祁唿说,“我现在很幸福。有谈圩哥哥,有谈爷爷,有一个完整的家。您可以放心了。”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老祁,你都听到了吧?孩子们都很好。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他们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离开陵园时,爷爷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老祁,咱们的缘分,到他们这一代,算是圆满了。”
回程的车上,祁唿一直很安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说:
“哥哥,我觉得……我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爷爷。”祁唿转过头,看着谈圩,“如果没有你们,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很好。”谈圩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是祁唿,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
“但不会这么幸福。”祁唿认真地说,“不会有这么完整的爱。”
谈圩笑了:“那以后,我们给你更多更完整的爱。”
“嗯。”
车开回市区,路过中央广场时,祁唿突然说:“哥哥,我想去那里看看。”
“好。”
三人下了车,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
虽然是深秋,但阳光很好,喷泉还在开放,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很多人在拍照,孩子们在嬉戏,情侣在散步。
祁唿看着那些幸福的面孔,突然说:“哥哥,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像普通人一样,在阳光下牵手,散步,被所有人看到?”
“会。”谈圩毫不犹豫,“而且会比他们更幸福。”
“可是……”祁唿有些犹豫,“别人可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
“那就让他们看。”谈圩说,“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爷爷在旁边笑了:“小圩说得对。只要你们自己幸福,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而且,现在时代在进步,人们的观念也在改变。总有一天,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祁唿看着爷爷,又看看谈圩,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是啊,他有爱他的人,有支持他的家人,有坚定牵着他的手。
这就够了。
至于外面的世界,就让它慢慢改变吧。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爱,去等待,去见证。
喷泉的水柱高高喷起,在阳光下闪烁如钻石。祁唿突然拉着谈圩跑向喷泉,在喷起的水柱旁,踮起脚,吻上了谈圩的唇。
很轻,很快,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到。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微笑,有人转过头。
但谈圩没有在意。他只是搂住祁唿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下,水雾中,两个相拥的身影,像一幅最美的画。
爷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和老祁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了老祁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这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欣慰,很满足。
老祁,你看到了吗?
你托付给我的孩子,长大了,幸福了。
而我们两家的缘分,在这一刻,真正地、完整地连接在了一起。
从生死与共的战友,到彼此托付的家人,再到相守一生的爱人。
这是一个圆满的轮回,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风继续吹,阳光继续照耀,喷泉的水柱继续起落。
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两个相爱的人,有一个永远支持他们的家。
这就够了。
永恒的家,永恒的爱,永恒的港湾。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一切都有了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