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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线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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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春天,谈圩十四岁,上初二。
祁唿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禾木市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急,仿佛一夜之间,梧桐树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樱花和玉兰争先恐后地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生长的气息。
谈圩的房间已经换了样子。
儿童时期的星空墙纸被换成了浅蓝色的素色墙纸,书桌上的乐高模型被替换成了厚厚的参考书和习题集,墙上挂着的,除了几张奖状,更多的是祁唿的画——从三岁的涂鸦到最近的水彩,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个小小的个人画展。
周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谈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物理竞赛的习题册。
但他并没有在解题,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房间另一侧的祁唿。
祁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腿上摊开着一本书——不是故事书,也不是漫画,而是谈圩初中一年级的美术课本。
那本课本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但祁唿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印刷画作,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谈圩记得很清楚,这本美术课本是他初一用过的,初二开始就没有美术课了,课本本来应该收起来或者扔掉,但祁唿看到了,想要,他就给了。
然后,这本课本就成了祁唿的宝贝。
他一遍遍地翻看,从文艺复兴的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到印象派的莫奈、梵高,再到现代艺术的毕加索、达利。
虽然课本里的都是印刷品,色彩和细节都打了折扣,但祁唿看得如痴如醉。
有时候,他会照着课本临摹。
谈圩见过他临摹的《星月夜》——当然只是儿童版的,笔触稚嫩,色彩也不准确,但那种努力想要捕捉原作神韵的样子,让谈圩印象深刻。
“哥哥,”祁唿突然抬起头,指着书页,“这幅画,我在电视上见过真的。”
谈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书页上是莫奈的《睡莲》,印刷质量一般,颜色有些失真。
“在哪里见的?”
“艺术频道。”祁唿的眼睛亮晶晶的,“解说员说,真迹在法国的博物馆里,好大好大一幅,颜色比这个鲜艳一百倍。”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
谈圩的心微微一动。
前世,祁唿也喜欢画画,但他从未表露过想要深入学习美术的意愿,初中分班时,他默默跟着谈圩选了理科,放弃了去艺术班的机会,高中文理分科,他又一次放弃了美术。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不敢追求“不切实际”的梦想,不敢走一条“没有保障”的路,不敢给谈家“添麻烦。”
“想去法国看真的吗?”谈圩问。
祁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
“那以后哥哥带你去。”谈圩说,“不止法国,还有意大利、荷兰、西班牙……所有有著名美术馆的国家,我们都去。”
祁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谈圩反问,“你想看,我们就去看。”
祁唿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可是……爷爷说,哥哥以后要当律师,会很忙。”
“再忙也有时间陪唿唿。”谈圩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且,谁说哥哥一定要当律师?”
祁唿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谈圩笑了笑,没有解释,前世的他确实成了律师,那是爷爷期望的路,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稳定,体面,符合一个“谈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但这一世,他想走不一样的路,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陪伴和保护眼前这个人。
“对了,”谈圩转移话题,“下周末禾木市美术馆有青少年美术展,想去看吗?”
“想!”祁唿立刻回答,但随即又犹豫了,“可是……哥哥不是要准备物理竞赛吗?”
“比赛下个月,不差这一天。”谈圩说,“就这么定了,周六上午,我们去看画展。”
祁唿的眼睛又亮起来,用力点头。
周六上午,禾木市美术馆。
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展出的都是全市中小学生的作品,水平参差不齐,但充满童真和想象力。
祁唿看得非常认真,他几乎在每一幅画前都要停留好几分钟,有时候会凑得很近,看笔触的细节,有时候会退后几步,看整体的构图。
谈圩跟在他身后,不催促,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伴。
“哥哥,你看这幅。”祁唿指着一幅水彩画,“颜色用得真好,天空的渐变很自然。”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禾木市的海边落日,确实画得不错,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水平已经很高了。
“你喜欢这种风格?”谈圩问。
祁唿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我觉得……我可以画得更好。”
语气很平淡,不是骄傲,只是陈述事实。
谈圩笑了:“当然,我们唿唿是最棒的。”
看完画展,两人在美术馆的咖啡厅休息,祁唿拿着宣传册,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有一种谈圩很久没见过的渴望。
“哥哥,”他小声说,“我也可以……学画画吗?像他们那样,正经地学。”
谈圩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就是这句话,他等了很久的一句话。
前世,祁唿从未主动提出过想学美术,即使谈圩问过几次,他也只是说“随便画画就好,不用专门学”。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然可以。”谈圩放下咖啡杯,语气郑重,“你想学,我们就学,找最好的老师,上最好的课。”
祁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会不会很贵?爷爷会不会觉得……”
“爷爷不会觉得。”谈圩打断他,“爷爷只会觉得,我们唿唿有梦想,是好事。”
“真的吗?”
“真的。”谈圩拿出手机——诺基亚的翻盖机,是爷爷上个月给他的生日礼物,“我现在就给爷爷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谈圩简单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小唿接电话。”
祁唿有些紧张地接过手机:“爷爷……”
“唿唿啊,”爷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温和,“你真的想学画画?”
“想。”祁唿小声但坚定地说。
“好,那就学。”爷爷说得很干脆,“爷爷支持你,让你哥哥给你找老师,找最好的。钱的事不用操心。”
祁唿愣住了,手机还贴在耳边,眼睛却看向谈圩,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谈圩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看吧。
挂断电话后,祁唿还处在震惊中:“爷爷……真的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谈圩说,“爷爷一直都知道你喜欢画画,你的画挂在客厅这么多年,他每天都能看到。”
祁唿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以为……爷爷会希望我像哥哥一样,学有用的东西。”
“画画就是有用的东西。”谈圩认真地说,“美是很有用的,它能让人快乐,能表达情感,能记录时代,而且,我们唿唿画得这么好,说不定将来会成为大画家呢。”
祁唿的脸红了:“我才没有画得很好……”
“有。”谈圩斩钉截铁,“至少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谈圩开始着手为祁唿寻找美术老师,他没有盲目地找,而是先做了一番调查——咨询了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查了禾木市几家知名的美术培训机构,甚至托爷爷的关系,联系上了市美术家协会的一位老画家。
最后,他选定了两个选项:一是市少年宫的美术高级班,老师是美院毕业的年轻画家,教学风格活泼;二是一位退休美院教授的私人工作室,小班教学,但学费昂贵。
谈圩把两个选项都告诉了祁唿,让他自己选。
祁唿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我想……去教授那里。”
“为什么?”谈圩问,“少年宫的班更热闹,有很多同龄人。”
“因为……”祁唿咬了咬嘴唇,“我想学得更专业一点,电视上说,基本功很重要。”
谈圩有些惊讶。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考虑“专业性”了。
“好,那就去教授那里。”谈圩说,“明天哥哥陪你去试听。”
陈教授的工作室在禾木市的老城区,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着竹子,墙角摆着几盆兰花,很有雅趣。
教授本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严肃,但眼神很温和,工作室里已经有三个学生了,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谈圩是吧?”教授看了看谈圩递上的资料,“你弟弟想学画?”
“是的。”谈圩把祁唿往前推了推,“教授,这是我弟弟祁唿,他很喜欢画画。”
教授打量了一下祁唿:“以前学过吗?”
祁唿紧张地摇摇头:“没有……就是自己随便画。”
“带作品了吗?”
谈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祁唿这些年的画,从涂鸦到最近的水彩,他都拍成照片,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教授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页的声音,另外三个学生好奇地往这边看,但不敢出声。
“这张,”教授指着祁唿七岁时画的一幅蜡笔画——画的是谈圩在看书的侧影,“什么时候画的?”
“七岁。”谈圩回答。
“这张呢?”教授又指着一幅水彩风景画,是祁唿九岁时的作品。
“九岁。”
教授点点头,合上文件夹,看向祁唿:“你喜欢画画?”
祁唿用力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把祁唿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慢慢想。”教授难得地笑了笑,“来,先试试笔。”
他给祁唿准备了纸笔,让他随便画点什么,祁唿犹豫了一下,拿起铅笔,开始画窗外的竹子。
他画得很认真,很专注,完全忘记了紧张,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线条从生涩到流畅,竹子的形态慢慢显现出来。
谈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是第一次,他看祁唿在“老师”面前画画,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对细节的追求,那种想要把眼前事物完美呈现出来的渴望,都让谈圩动容。
原来,祁唿对画画的热爱,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二十分钟后,祁唿画完了。
不是完整的作品,只是一张速写,但竹子的形态、光影的变化,都捕捉得不错。
教授接过画,看了看,又看了看祁唿:“你观察得很仔细。”
祁唿松了口气,脸微微红了。
“留下来吧。”教授对谈圩说,“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三小时,第一年打基础,素描、色彩、速写都要学,能坚持吗?”
最后这句话是问祁唿的。
祁唿看向谈圩,谈圩对他点点头。
于是他转向教授,郑重地说:“能坚持。”
“好。”教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素描基础》,“这是教材,下周开始正式上课。记住,学画不是玩,要吃苦,要耐心,要持之以恒。”
“我记住了。”祁唿双手接过书,像接过一件珍宝。
回家的路上,祁唿一直抱着那本《素描基础》,翻来覆去地看,书的封面是素色的,只有书名和几张素描示例图,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哥哥,”他突然说,“陈教授说,学画要吃苦。”
“嗯。”
“我不怕吃苦。”祁唿说,“只要……只要能一直画下去。”
谈圩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祁唿:“唿唿,记住,你学画不是为了成为大画家,不是为了拿奖,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你学画,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享受这个过程,好吗?”
祁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如果学了很久,还是画不好呢?”
“那就继续学。”谈圩说,“哥哥会一直支持你,直到你画不动为止。”
祁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嗯,很久很久以后。”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背着书包,一个抱着画册,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条路,上一世的祁唿走了十几年。
但今天,他走上了一条新的路——一条通往梦想的路。
而谈圩,会一直走在他身边,做他的向导,他的后盾,他永远的观众。
从那个周六开始,祁唿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每周六上午去陈教授那里学画,然后整个下午和周日,他都会在谈圩为他布置的小画室里练习。
画室原本是别墅三楼的一个储物间,不大,但朝北,光线稳定。
谈圩请人重新粉刷了墙壁,铺了木地板,安装了专业的画架和灯具,还定做了一个大大的储物柜,用来放画具和作品。
“这是你的专属画室。”谈圩把钥匙交给祁唿,“以后你想画到多晚都可以,不会有人打扰你。”
祁唿握着那把铜钥匙,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此,每天晚上,谈圩在二楼书房复习功课,祁唿在三楼画室练习素描。
有时候谈圩做完习题,会上楼看看,他总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画架前专注的身影。
十一岁的祁唿,站在画架前还显得有些矮小,但他拿着铅笔的样子,已经有了“画者”的姿态——背挺直,眼神专注,手腕灵活,线条流畅。
谈圩会看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去,下楼给他热一杯牛奶,九点半,准时送到画室。
“休息一下。”谈圩把牛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祁唿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哥哥,我今天画了二十张结构练习。”
“累吗?”
“累,但是开心。”祁唿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沫,“陈教授说,我的手很稳,适合画精细的东西。”
“陈教授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有天赋。”祁唿小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是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和坚持。”
谈圩笑了,陈教授说得对,但他知道,祁唿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指导,更需要信心上的肯定。
“陈教授说得对,”谈圩说,“但我们唿唿既有天赋,又肯努力,将来一定会画得越来越好。”
祁唿的脸红了,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祁唿的进步肉眼可见,素描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能够准确捕捉物体的结构和光影,色彩从最初的胡乱涂抹,到能够调配出和谐的颜色。
陈教授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有一次谈圩去接祁唿,陈教授特意把他叫到一边:“你弟弟很有潜力,不只是技术上的,更是感受力上的,他观察事物的角度很特别,情感也很细腻,好好培养,将来会有出息的。”
谈圩郑重地道谢,心里却想:有没有出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2014年年底,谈圩面临初中毕业的选择,按照常规,他应该升入禾木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以理科见长,前世,他就是这么选的。
但这一世,他有了不同的想法。
一天晚上,他把祁唿叫到书房,摊开几所高中的资料。
“唿唿,哥哥要选高中了。”谈圩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祁唿有些懵:“我?我不懂这些……”
“没关系,你就说,你希望哥哥去哪里。”
祁唿看了看那些资料,犹豫了一下,指向其中一份:“这个……禾木三中,离陈教授的工作室近。”
谈圩笑了。
禾木三中确实离老城区近,但它的艺术班很有名,文化课却一般,前世,祁唿就是放弃了去三中艺术班的机会,跟着他上了一中。
“那哥哥就选三中。”谈圩说。
祁唿愣住了:“可是……爷爷说,一中更好。”
“一中是更好,但三中更适合。”谈圩合上资料,“而且,三中的艺术班是全市最好的,将来你上初中,如果想继续学画,三中是最好的选择。”
祁唿的眼睛瞪大了:“哥哥是为了我……”
“不只是为了你。”谈圩打断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学经济和管理,三中虽然理科不如一中,但文科很强,正好适合我。”
这是真话,但只是部分真话,更大的原因是,他想离祁唿的梦想更近一些,如果祁唿将来要走美术这条路,那么三中是最好的跳板,而他,需要在祁唿身边,确保这条路走得顺畅。
“可是……”祁唿还是很不安,“哥哥的成绩那么好,去三中会不会……”
“不会。”谈圩揉了揉他的头发,“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而且,三中离陈教授那里近,以后你上初中,我们每周六可以一起去上课,下课了一起回家,多好。”
这个设想打动了祁唿,他想象着和哥哥一起上学、一起下课的画面,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
“可以。”谈圩说,“所以,你要答应哥哥,好好学画,将来考三中的艺术班,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在一个学校了。”
这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承诺。
祁唿用力点头:“我答应!我一定会努力的!”
谈圩笑了。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爷爷有些失望,但他相信,爷爷最终会理解的,毕竟,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什么是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前途,都比不上家人的幸福和梦想的实现。
夜深了,祁唿回画室继续练习。
谈圩坐在书房里,开始写一封给爷爷的信,详细解释自己的选择和理由。
窗外,月色如水。三楼画室的灯光亮着,透过窗帘,可以看到一个专注作画的小小身影。
谈圩停下笔,望向那扇窗。
他想,人生就像画画,有的人照着别人的模板描摹,画得再像,也是复制品,而有的人,敢于在白纸上画出自己的线条,即使歪歪扭扭,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要做的,就是给祁唿一张足够大的白纸,和足够的勇气,让他画出属于自己的、绚烂的人生。
而他自己,也会在这张白纸上,画下属于他们的共同未来。
画笔已经拿起,颜料已经备好。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