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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卡喀亚(七·终) ...

  •   自我封闭的那段时间,我的边界感很强,对自己手里所有的事物总有种莫名的占有。

      白昇之于十五岁的我而言,宛如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上天派他来拯救我这个活得无情的废人。

      起初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过是比同龄男孩白些,所以我的视线偶尔会瞥到他身上,但大多时候都是匆匆一眼,连他正脸都没看清。

      他性格挺古灵精怪的,嘴巴甜也很会说好听话,人缘广,性格不错,学习成绩还好,我根本找不出他的缺点。

      在男孩子眼里,他是仗义的兄弟,总是每天早起给他们带早餐,打球也是有应必答。在女孩子眼里,他是知心而忠诚的朋友,同他畅聊的秘密他总能保守好,还会设身处地地共情她们。

      因为他,我在班里变成更奇怪的存在,有了人脉王的衬托,我显得更加孤僻。

      大家常说:白昇之人缘这么好都和颜尤止说不上话,你说一个人这样就算了,所有人都避之若浼,说明就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学习成绩再好又怎么样?人品有问题,性格尽是缺点,不会有人亲近你的。

      这些话我早就习惯了,不痛不痒,随它去就好。

      真要反驳的话,我又能说些什么?我不想说,也没必要。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离开教室,那些少年少女围在他座位旁,纷纷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带刺的视线从我头顶扫到脚底板,我都怀疑他们在看我穿的鞋是什么牌子,嗯……估计再过几秒钟就要说我家里穷酸了。

      “小白,你千万别去招他,平常除了上课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自己拿着书本每天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是谁在嘟囔,毫不避讳我还在场。

      随者唱喁,吐槽我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就是!哎,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知道,他亲爹是杀人犯!”

      “听说杀的还是自己亲哥哥,我的妈呀,什么家庭能教出来这样的人,要是我爸这样我重新投胎算了!”

      “哎哟还你爸,你知道吗,他跟他爸都不同姓,估计早八百年前就被抛弃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从他们身边经过,手指攥紧书包带子,用力得手背青筋暴起。

      白昇之没有跳出来维护我,就静静地听他们说,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回避。

      他这份沉默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正常情况下,听到这话的人应该都会远离我,毕竟全世界都这么评价,谁又想与全世界为敌呢?

      然而白昇之并没有,他反而开始接近我。

      从刚开始走我旁边的过道,刻意碰掉我书桌上的书本,捡起来和我对视同我说声对不起,到后来时不时拿着不会的物理题问,有时候我做不出的题目,反而他无心的话能给我提供思路,再到后来走到哪里他都缠着我,早餐给我带零食给我送,体育课也陪着我悠哉跑圈。

      最确切的形容,就是白昇之闯入了一片桃花源。

      一片只有我、只属于颜尤止的桃花源。

      起初我总是躲着他,我怕他带有目的接近我,更害怕他投以我怜悯的眼神。

      无数次我想抓住他帮我捡起书本的手,问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把他给的早餐丢进垃圾桶,问他是不是存心想让我还钱?我想在他最后一圈加速的时候转身就走,事后再告诉他我不需要别人陪……然而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从哲学到经济,从音乐到写作,又从三观到生死观……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想直接伸手堵住他的嘴。

      我那么年轻,哪来对死亡的幻想,难道我这个年纪还要考虑自己死后是海葬还是土葬吗?

      他的朋友也替他感到不值,尤其那些跟他玩得亲近又或者喜欢他的,都觉得他在没苦硬吃,非得在我这棵不值得的树上吊死。

      别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第一次见人自挂东南枝,还挺新奇。

      我们的人生轨迹太不相同了。

      他喜欢文科我喜欢理科,他喜欢太阳我喜欢月亮,他喜欢吵闹我喜欢冷清,真的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内心深处还是渴求爱的,即便嘴上不承认,即便身体不停抗拒,我也骗不了最了解自己的我自己。

      从那么幸福的家庭环境中脱离,我至今没有接受。我无比期望有人能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后,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他相信我,不信那些流言蜚语。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我自卑的内里也无法被窥探。
      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永远不离不弃地爱我。

      所以渐渐的,我为他动摇,我被他打败,我为他将底线一破再破,我被他带进无底洞。

      他的情绪分秒不停地牵动着我的心,好似被红线牵引在一起那般。

      我期待每次抬眼他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刻,我期待我们浸泡在幸福里的无数次呼吸,夏日的朝阳,秋日的晚霞,我都想和白昇之终生私藏。

      第二年三月,我们在一起了。

      我说过,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为他摘。

      因此无论是学校门口的蛋糕,还是他家附近的酒酿,我都会尽量满足,可以说是毫无怨言。

      回南天的潮湿浸染我的爱意,汗水落在手里紧握着的螺丝钉上,想到白昇之的笑容,我顿时觉得不苦不累。

      幸福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可能就是逐渐变得清晰的未来,可能就是朋友妥协我的爱情后的感恩。

      是头顶风扇吱呀乱响的无奈,是放学回家录音带里播放的文言文,是每次到手的两百块血汗钱,是凌晨三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的舒爽。

      他陪我看海,他陪我度春。

      中考前夕,他将幸运红绳戴在我手上,告诉我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小时,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

      “嗯,你也是,不准摘。”

      “你也永远不能离开我。”

      “嗯。”

      “你要永远爱我。”

      我没说话,只是含笑凝视着他。

      再后来,结束中考,和朋友、爱的人都顺利进入了同所高中,虽说不是一个班,但也足够了。

      我们还是会在放学时在操场上散步,还是会选择同样的选修课和社团,还是雷打不动地给对方带最好的东西。

      陈凛珩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他说我真是遇见白昇之之后变了不少,我问他我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他说他不知道,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江咏念呢,觉得只要我过得幸福就一切都值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连闻人岚烟都觉得我那段时间傻得可爱。

      一切似乎都在恢复正轨。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幸福。我也真的以为,白昇之接近我是出于第一眼的喜欢。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契机,想要永远侵占某样东西,就得付出些惨痛的代价。

      属于我的代价,就是谣言不知为何从我身上,蔓延到了家里人身上,似乎有关我家里的所有事,都被人无所不知地翻了出来。

      过去,我听他们说我冷血怪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今,我听他们说黎陂海人面兽心,说她身为医生没有尽到拯救病人的职责,说她主动辞职就是因为有愧于曾经的自己。

      我听他们说父亲的公司吞了多少赃款,“潜规则”这种与我毫不相干的词语都闯进了我难堪的世界。

      我还听他们说我哥不来上学是因为在外面花天酒地,每天只顾哄自己的小女朋友,都不知道浪荡颓败成什么样了。

      闻言,我忍俊不禁,实在是没忍住。

      闻人岚烟也改名了,不会有人把我们两个联想在一起的。哎哟,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聪明,能给我编个哥出来,编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我的底线也许会一退再退,但绝不会因为无关痛痒的人退让。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上天到底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杀人犯的儿子,这句话大家说了很多年,没什么新鲜感,我也免疫了。

      也许因为这八卦是新鲜出炉的,又或者因为学校这届直升的人少了,大家对这些饭后谈资无比好奇,用尽人脉打听着。

      他们路过我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是想将我的遮羞布拽下来,让我赤裸地活在这世上。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我的脊梁骨都要被踏断。和初中的言语欺凌完全没法比,这次是全校都在看我的笑话,全世界都在等着我哭出来。

      父母不知道,哥哥不知道,我独自在学校承受这些。

      我当真是谈了场恋爱性格大变,从前的忍气吞声好似都成了如今的炸药,言语愈发刺耳,肮脏的羞辱压在我身上……我拼了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每日每夜,我将脆弱的拳头砸在家里的床板上,手背顿时泛起大片红色,估计明早起来就变成淤青了,疼,真的好疼。

      可怎么都没有这短短四年过得疼。

      我再也做不到默不作声地面对这些伤害。

      好在陈凛珩和江咏念陪着我。

      好在白昇之还陪着我。

      可是陈凛珩和江咏念也因此受到牵连。

      高中的111天,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2021年12月20日,那是个雨夜,但和父亲离开的那个雨夜有所不同。这次我的记忆尤为清晰,清晰到它未来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仿佛电影放映,不断有人提醒着我不要忘记这天晚上。

      为了给白昇之买蛋糕,那是我第一次晚自习迟到,忘带伞还淋了满身的雨。

      因为出门着急,加上挂在晾衣绳上的校服没干,我的外套和裤子都是私服,全身上下都是黑色,似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好在时间晚正巧下课,没有学生会的人在楼梯口抓迟到。

      只是不知为何,感觉每个路过我的人看向我时都带着笑,有嘲笑有不解有惊讶,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我被迫接纳,愣着爬到我们班那层楼。

      我从未见过走廊围着那么多人,我也从未意识到自己出演的笑话有这么多观众欣赏,他们鼓掌着起哄着,榨干我所能为他们提供的最大乐趣。

      我奋力拨开挡在眼前的人,人群似乎是预感到了主角登场,同时默契地往后退,给我让出一条路。

      他们就这么把我逼上绝路,让我没有转身的余地。

      我凝望着那几个站在我们班门口的人,也就是整个走廊围着的中心区域,心脏快速的跳动已感觉不到,四肢冷得麻木地颤着。

      我也没心情去管白昇之在哪里了。

      雨水顺着头发落下的“嘀嗒”声,塑料袋摩擦裤子的“滋啦”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全都在刺痛我。

      明明那么痛,我却宛如大脑过电,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身体也如同失温一般。

      我记得那时自己的声音淡淡的,还面无表情地对他们说:“你们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当着我的面。”

      我可能已经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却还是不信邪,着他们的道让他们重复,失自己的理智让自己难堪。

      “哟,主角来了!说什么,说你妈勾引自己老公的哥哥?哎哟,大家知道吗,这家伙的妈给人做器官移植手术还藏有私心,把别人害死了,啧啧啧,你说说这都什么事。”

      我一言不发,直接松开了手上的塑料袋,冲上去把他们扑倒在地,顺势跪坐在他们腰上朝下疯狂挥拳。

      人群如浪潮般向后涌,尖叫声不绝于耳,其中甚至夹杂着冷漠的起哄。偷藏手机的学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录像录音,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不知疲倦地对着他们打,从面部到脖颈,从胸膛到腹部,倘若手边有把刀,我定会直接杀死他们,我没有在开玩笑。

      那么多天的耻辱、那么多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犹如洪水猛兽般破开大坝。

      恍恍惚惚,带着铁锈味的血液似乎在我眼前飞溅着,衣服上沾染了不少,鞋子上也都是。

      有很多人围在我身边想拦住我,却怎么做都是无用功,毕竟一瞬间爆发的力量是惊人的。

      那一刻,我好像真的和谣言里的自己重合在一起——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我生来冷血,我有点不顺心就靠攻击别人来疏解自己。

      其实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太冒进了,可我当时的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被逼到极限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他们的目光、态度、话语已经影响到了我正常的生活。

      停手的时候,我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正正好踹在胸膛上,疼得我恍然间以为自己肋骨断裂了。

      人群里一抹身影熟悉得惹眼,可他并没有对我伸出援手,反而像居高临下的刽子手,正用眼神凌迟着我。

      ……原来如此。

      我躺在布满血迹的地上,崩溃地苦笑着仰起头,看向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群最前面、漠视这一切的白昇之。

      他在我的世界里是颠倒的,就像倒吊人。

      身体好疼,可我无暇顾及,因为有一脚正正好踢到我的脑袋。我的世界开始止不住地眩晕,感觉再用力点就离脑震荡不远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起身面朝白昇之坐着,忽略身后那群人的哀嚎和指责。

      我将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交缠着绞紧。

      我仰头质问他,他垂眸蔑视我。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有多少飞溅的血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我只知道自己绝望地和白昇之对视着,并且还在逞强。

      我声音很轻地开口,说出了自己早已串联在一起的真相:“他家里人当时也要做器官移植手术,但是心脏最后给了别人,做完这台手术恰好我妈辞职,所以……你们觉得是她受贿收好处,心脏给别人,害死了他家里人,猜得没错吧?”

      “他是你发小,你向来义气做事,所以为了报复我和我妈,你初三转学过来佯装对我有感情,你对我的体贴和关心,全都是在为今天做铺垫,你在一步步透支我。别人都说,刀子得最爱的人刺才痛,你挺厉害。”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不叫颜尤止,你知道我是谁,你连我哥都知道是不是?那我应该谢谢你对吗,谢谢你没有把这些说出去。”

      白昇之没有反驳,静静地听我说。

      “恭喜你,小白,哦,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称呼你为白昇之应该会更合适……恭喜你,白昇之。”

      我歪了歪痛得要死的头,淡然一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却成功做到把我害得遍体鳞伤,恭喜你。”

      白昇之仍旧不说话,皱紧眉头注视我。

      我已顾不上所谓尊严,当着几百人的面就跪在地上。一阵冷风吹过,我长长的头发被吹拂起,湿冷的衣服与身体贴得没有缝隙。

      “白昇之我求你,就算我不在,也请你放过我家里人,行吗?看在我们相处这么久的份上,我妈,我哥,公司,别动手,所有债我自己来还。”

      我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把塑料袋里的蛋糕推到他脚边。不知道有没有碎,可能没有,不过我觉得白昇之也不会吃的。

      说完这话我飞速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把外套帽子翻到头上,飞快地逃离了这让我感到无比恶心的地方。

      下楼梯的时候,我遇到了曾经待我甚好的物理老师,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企图伸出手拉住我。

      我摇摇头向后退,一呼一吸间尽是疼痛。

      我不能再连累身边的人了,任何人只要和我接触,都会过得不幸。

      随即我发了疯似的逃跑,寒风扑面而来无比疼痛,我直接翻过学校门口的栏杆,在橙黄的路灯下逃往家的方向。

      不知是否落泪,至少中途摔了一跤。

      那晚闻人岚烟莫名在家睡觉,平常这个点他都在公司的,估计是太累了吧,我不清楚。

      果真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我回家就是赌一把有个人在,好让我的结局显得没那么惨淡,好让我能有个谈得上体面的告别。

      我不敢叫醒哥哥,他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休息,又上学又上班,疲惫得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

      若是知晓我做出这些事,一定会特别失望吧。

      我跪坐在他的床边,尽全力遏制住自己的哭声,泪眼婆娑,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我连他的手也握不住。

      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我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天各一方有多么愁苦。那层厚重的玻璃,终是要将我同妈妈和哥哥隔离开。

      我动作轻柔地搭上哥哥的手背,趴在他身旁哭泣,被子闷得我快喘不过气,那时恨不得就这么窒息死在这。

      彼时过后,没有梦想,没有自由,我要永远为今天赎罪,我过往的努力尽数化为灰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和周遭从未见过的雪花融为了一体。

      四周白茫茫的,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到。

      似乎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他说他需要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卡喀亚(七·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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