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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美狄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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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晏枭睁开眼,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非要形容得确切些,几乎称得上是走马灯了。
倘若真是走马灯,那他的人生也太短暂、太凄凉了,可怜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同情。
在梦里他就觉得冷,这会儿清醒了依旧如此,他下意识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动了下腹部却疼痛难忍,他也随之低声“呃”了声。
途凝蛰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看他扯到伤口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苍白的脸色和乌青的黑眼圈出卖了他的关心。
闻人晏枭注意到身上的病号服,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折腾的动作这才消停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与途凝蛰对视,气氛莫名尴尬。
他无法忽视途凝蛰脸上的伤,多数用创口贴遮着,还有些细微的伤口没有遮的必要,无一不泛着红,淤青肿胀,看得闻人晏枭心里阵阵苦楚。
他本想伸出手抚摸途凝蛰的脸,可一想到两人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就叹着气缩回了手。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怎么着都得他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昇之这几天要上课,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你。”途凝蛰隔着被子戳了戳他的右胳膊,引起阵阵酸痛,“这儿的伤……是他在Atonement摔东西时受的吧。”
“嗯。”闻人晏枭不愿提起白昇之,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途凝蛰没有心情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回答:“不好,你明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却还是玩消失,我就算知道你有苦衷心里也难受。”
“……对不起,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们两个的事,影响到你正常生活。那天白昇之闯进不夜侯,我替他向你道歉,赔多少都行。”
“你摔我东西了?”途凝蛰无语。
“……没。”
“那有什么可赔的,你先把我破烂的心补起来再说吧。”
闻人晏枭除了对不起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不做得那么绝对他和白昇之断不了,虽说注定会让途凝蛰难受,但假若这么做能收获幸福,他既不后悔也不退缩。
就算不为途凝蛰,他也要为自己。
“明白了。”
途凝蛰满面愁容地摇头,尽量把语气放到最柔:“你还是没明白,我和你生气不是因为你怎么处理,这些事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怎么处理持有什么态度我不在乎我也不干涉,难过我认了……我只是很难接受,你可以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我跨年那天在车上怎么说的?不希望你带着满身伤来见我,现在可好,你跳过这个环节直接进抢救室了。”
闻人晏枭记得自己确实是答应了,可这么久以来他也委屈,他心里被石头压着也不好受。
所以他第一次选择反呛途凝蛰,而不是继续维持表面的安宁,像以前一样将腥风血雨一笔带过。
“那你呢?别光说我,你敢告诉我你这满身的伤是从哪里来的吗?”
途凝蛰瞬间怔住了,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有些事拖着拖着终究演变成矛盾,此刻如同双刃剑那般刺痛着双方,他们越是想要靠近对方,刀刃就刺入得越深,双向的伤害将两个人反复折磨。
闻人晏枭想过他们会吵架,因此没有太大的波澜,他身体虚弱,视线却有力地和途凝蛰争锋。
闻人晏枭知道一直以来途凝蛰都没得到该有的名分,他为此心里不平衡,却还是故作不在乎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他永远会在原地等待,不论时间长短,不论痛苦轻重。
道理他们都懂,因为途凝蛰看似不重要的一次闹脾气,都极大可能加重闻人晏枭的负担。
途凝蛰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晏枭的脊梁骨有多脆弱,他知道后者已经处在濒临崩溃的悬崖边上,所以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插手闻人晏枭的过去。
而闻人晏枭始终为那段过去失神,因此说什么都不愿意开口,途凝蛰亦是如此。
两个不开口的人,苦瓜和黄连,只能共苦,何来同甘这一说呢?
“自杀和他杀能一样吗?”
闻人晏枭不自觉地提高音量:“那不都是受伤,我自杀好歹还知道自己伤到什么程度,你呢,就坐在街角动也不动任凭他们打!手机和钱包被抢了也不反抗,途凝蛰你什么时候这么懦弱了?”
途凝蛰听闻偏开头,嗤笑道:“所以你都看到了……看到了怎么不过来救我?闻人晏枭,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不还手,少在这刺我,咱俩没什么区别。”
“我清楚什么,你说,你他妈亲口说出来!”
“……我没什么可说的。”
途凝蛰睫毛掀起来,徐徐起身,他攥紧手里已经碎了屏幕的手机,就这么冷漠地俯视闻人晏枭,眼神冷到极点。
发觉自己的失态,闻人晏枭有些不知所措。
“妥哥,你总是想着我对你全盘托出,可连你过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有想过真心待我吗?如果不是我那天碰巧看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天热了还要穿长袖挡……”
说到这,闻人晏枭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和途凝蛰相处的这三个月里,对方从来没有穿过短袖,十月份初见那会儿天热着,他也是雷打不动穿长袖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问途凝蛰这样挨了多少次,可对上那无情的视线,他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与此同时,途凝蛰如他的愿,冷声说:“还记得柳无束吧,你那天看到领头的那个就是他,也挺不巧,被你看到的这次算重的。从高中开始到现在五年,只要他开口,我就必须准点去受委屈。有时候是被打,有时候是被抢钱,再不济就是替他喝酒,白昇之也是这么对你的吧,你不可能不清楚。”
“……”对,白昇之就是这么对他的,他不可能不清楚。
“我为什么不还手……你竟然问得出这种问题,我有还手的资格吗?我不是打不过,不是不想打,只是我反抗了……途嘉晴就再没可能幸福了。”途凝蛰从面无表情变到蹙额皱眉,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甘心,“我不知道你那么久的蛰伏是为了你的父母还是你哥,但我知道你也懂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想让途嘉晴幸福,所以我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尊严,我没柳无束那么有钱有权有人脉,我不过是只在他脚下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别人,有错吗?”
双刃剑,反过来也让他最共情途凝蛰的无奈。
无数个日夜,他们守护着最爱之人的幸福,却无人知晓他们如此所承受的痛苦。
无处可倾诉,秘密只能埋没在心底。
兴许上天让他们遇见彼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经历着相同的不公,这让他们得以在对方面前卸下防备,像此时此刻,将几年来的憋屈诉之于口。
即使是以吵架的方式,说出口对他们来说总归是好的,有个宣泄口就不至于哪天被闷死,起码身旁还有座坚实的靠山。
途凝蛰说完这段话后,无比懊悔地捂住上半张脸,他不敢直视闻人晏枭那双道尽后悔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脾气没控制住,说话的态度和语气都太伤人了。可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只有这样狼狈地撕开对方的伤口,他们重归于好后才能长相厮守。
途凝蛰不愿往后都同他相敬如宾,也是这时才清晰地意识到,长久以来只有他逼着闻人晏枭开口,却从未想过将自己类似的经历吐胆倾心。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随后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别走!”他刚转过身,闻人晏枭就捉住了他的手腕,“你不可能忍辱负重一辈子,总会有第二条路的。”
“那是你,我没什么反抗的资本。”
最终,他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病房。
闻人晏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在脑海里反复斟酌他的话。
没想到门外还站着解见和江咏念,陈凛珩因为要处理出国的资料,这会儿没空来看他。
好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这俩人离病房门口远,因此什么都没听到,见他们不欢而散那是两脸茫然。
不过有些事不必说出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途凝蛰说他这几天就不来医院了,有什么事你找我或者念念。”解见转了转手上的苹果,是方才途凝蛰塞给他的,说是等闻人晏枭好些了就削皮给他吃,“怎么了你俩,竟然还吵架。”
“没什么,观念不合,分开冷静几天就好了。”
解见闻言赶紧堵住他的嘴:“哎哟,这离跨年都过去多少天了,也没见你们今天重逢就好啊。”
知道是他们的私事,解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开了些玩笑给闻人晏枭缓解情绪。
他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学着途凝蛰前几天的动作,将病房里的窗户窗帘都打开,顺带为闻人晏枭掖好被子,又装了些水放在床头,就摆摆手潇洒离开了。
他知道江咏念有更重要的事,没想影响人青梅竹马说正事。
江咏念一脸心事地坐到床边板凳上。
见状,闻人晏枭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不习惯他们之间隔得那么遥远:“坐上来说吧。”
他都招呼了,江咏念也就没拒绝。
她平常总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感觉有点喘不过气,闻人晏枭松开些被子,静静地等她开口。
“你之前和我说,你和白昇之保持联系,是因为你还有把柄在他手上。”
江咏念有些哽咽,这不禁让闻人晏枭开始思考,自己昏迷的时候白昇之到底找了多少人谈话。
他们会质疑白昇之吗?他们会理解自己吗?
“你现在告诉我,这把柄里,有没有我和陈凛珩?”
“……”他想摇头,这点迹象被江咏念尽收眼底。
“就算你否认也没用,我都知道了,原本和陈凛珩竞争出国名额的就是白昇之。”她始终不敢抬头,声音无比颤抖,手指用尽力气揪紧病号服衣摆,“闻人,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是答应了我三个人要同甘共苦吗……”
他在白昇之那受的委屈吃的亏,江咏念这几天根本不敢细想,哪怕昨晚下定了决心,也不过片刻就泪流满面了。
“你没有告诉陈凛珩吧?”
到底这事没法回头,所以比起无用地纠结前因后果,闻人晏枭更希望陈凛珩远走高飞,将这件事存在的痕迹一并带到陌生的陆地上。
“没有,我什么都没和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江咏念的声音顿时压低,她手指蜷缩起来,这次紧紧揪住的是厚重的被褥,“我比你还清楚他有多想出国,如果知道名额是怎么来的,他肯定不会去,那你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骗骗他吧,我跟你一起。”
一颗颗晶莹的果实相继落在棉花上,潮湿和沉闷一并席卷整座园林。
闻人晏枭抬手,温柔地抹去她的泪水。
“别哭,我真的没事,没你想的那么耻辱。”
听他这么安慰自己,江咏念更绷不住,她接受不了自己这些年的安定都是他牺牲所有换来的。
因而闻人晏枭没再安慰,只是一次又一次为她抹去眼泪,毫不嫌弃手上都是口水泪水鼻水。
“你知道吗,把陈凛珩隔绝在外之后,我们的关系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从前那么好了。”闻人晏枭用干净的那只手揽住她,他的怀抱无时不让她感到温暖,“念念,独守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很痛,很痛,我不想你被牵扯进来。”
“但其实永远都不会被牵扯进来的,对吗?”
因为闻人晏枭会事先为她排除所有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他绝不会让她妥协着牺牲什么。
“况且……早就回不去了,不是么?”江咏念抬起头,苦笑着说,“你回来之后,再也不和我们开诚布公了。小时,有时候拼了命接近你却还是被推开,我真的很讨厌这样……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我甚至以为你不在意我了。”
事实与之截然相反,推开她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
“对不起。”闻人晏枭程序化地道歉,这正是江咏念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说这个了,不管发生什么未来关系如何,你们永远都是我心里不可替代的朋友。事情结束之后别再这样对我了,好吗?”
“嗯,不会了。”
他们拉勾约定好,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我信了。”尽管江咏念明白这话大抵是假的,是闻人晏枭说出来哄她开心的,可她就是放任自己轻易相信了,就当是最后一次吧,“你呢,你和白昇之走到哪一步了?”
“……我快成功了。”说到这,闻人晏枭终于真情实感地笑了出来,“我受过的所有委屈,会让他全部偿还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