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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伊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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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晏枭工作的时候,途凝蛰就打直背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吃两口闻人给他铲的巴巴露亚。他抱着iPad写写画画,眉头皱得可紧,明显是在学习。
因此休息的时候,闻人晏枭没有去打扰他,而是站在半墙柜旁边喝饮料,默默欣赏那张帅脸。
后来江咏念给他打电话,整个人激动得不行。
“小时,途老师是不是在你店里?”
此时闻人晏枭已经准备关店门,出门前洗个手,他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回答道:“嗯,怎么了?”
“没事,在平台上看到别人的帖子,说他在你店里待了一下午,我还挺意外。”
真得挑个时间仔细研究江咏念玩的是个什么软件了,他下载是下载了,就是没怎么动过。
怎么跟上学那会儿的监控一样,每时每刻盯着人不放。
“意外什么,都是朋友。陈凛珩到学校了吗?”
“到了,几个小时前就回来了,他说什么……被男同志吓回来的,没头没尾说得我都听不明白。”江咏念说到这有些生气,“我让他给你送巴巴露亚,那家伙也不说有没有完成使命,撒丫子就跑了。”
闻人晏枭想起他屁滚尿流的模样,忍俊不禁道:“没事,他给我了,很好吃。同志……可能是回去路上看到的吧,他胆儿小。”
甩起锅来眼睛都不眨,真够可以的。
“有可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是恐同。哎,他没暗示你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没有暗示。
有明示。
明示我喜欢就大胆去追,大不了他给我兜底,还负责任地给我们创造了双人空间。
“没有,放心。”闻人晏枭撒谎得自己都想笑。
“那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好好吃饭。”她急着搞ppt,没那么多时间挤得出来闲聊。
“嗯,你也是。”
途凝蛰正在搜有关量子力学的资料,听到卫生间开门的声音,抬头就见闻人晏枭笑得正欢。
“怎么,下班了这么快乐,想吃点什么?”
对方闻言收起笑容,眼睛却始终盯着他手边那本物理书,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我再想想。”
两个人想半天想不出吃些什么,最后还是闻人晏枭惦记起他朋友圈,这才对晚饭有些头绪。
“我看你朋友圈有自己做过饭,要不……”
他识相地空出后半句,这样途凝蛰怎么接都行,不至于两个人因为某些决定太尴尬。
奈何途凝蛰不按常理出牌,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嗯,确实,但那些都是解见做的,他懒得发朋友圈而已,我几乎不会做饭。”
“……那你在学校都吃食堂吗?”
“没,我在桥南有房子,写了申请自己住。”
闻人晏枭想到了一个答案,一个排除所有可能性后得出的荒诞答案,尽管觉得离谱,他也得问出口:“难不成一日三餐你都吃外卖?”
“哦,那倒也不是,早上没课通常起不来,午饭吃旁边的麦当劳,晚饭随缘,要么外卖要么食堂,自己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要不您还是住学校里吧,就这基本生活自理能力,是怎么有自信本科写申请独居的?
闻人晏枭直直叹气,绞着疲惫的心给Atonement关灯锁门,然后推着眼前这尊大佛上了车:“下次有必要再请我吧,我会做,包你今天晚饭。”
大佛并没有因为小自己两岁的闻人会做饭而感到羞耻,反倒兴高采烈地揪着他的衣袖,十分幼稚地问:“真的吗?”
眼睛瞪得大大的,明显是在期待。
“真的,有什么忌口?”应该很多吧,不然前几天抓着我刨根问底。
“还好,不吃茄子,不吃葱姜蒜,吃不了辣,没了。”
“行,我们先去趟市场。”
“干嘛不点外卖?”
“……自己挑心安,成么?”
“成。”
约莫二十分钟,他们将车停放好。
上高中后再也没踏入菜市场的途凝蛰,饶有兴趣地环视着周围,视线从花花绿绿的蔬菜上横过,发现闻人晏枭走远又忙不及追上去。
头顶是发霉的深绿色塑料棚,明显能听见水滴重重砸下来的声音。最外围的沥青路上干一块湿一块,旁边杀鱼的时不时把水泼地上,各种菜叶在脚下被踩得稀巴烂,还糊着层滑得不行的烂泥。
虽说是刻板印象,但途凝蛰还是忍不住想,他这种开法拉利的富二代也会亲自来菜市场吗?
尤其他听见闻人晏枭用白话跟人家砍价的时候,我的老天爷,那叫一个老练。
闻人晏枭今天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对比前几天要好些,他打算炒点味道重的菜,例如宫保鸡丁。
家里的胡萝卜好像早就用完了,黎陂海女士全部用来煲汤了,他打算多买点回去,这次用不完还能留着下次。
挑胡萝卜的时候,途凝蛰就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甚至戳了下他的胳膊,指着那根长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怎么不买这根,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别致吗?”
“……”
你能不能别用我描述我理想型的词,来形容你喜欢的这根胡萝卜。这会显得我降了智瞎了眼。
闻人晏枭拿起那根胡萝卜,只转了两下就冷笑出来,手都笑得发抖。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胡萝卜呈倒三角形,非常明显的头重重重脚轻轻轻,褶皱也歪歪扭扭。更要命的是它底端还多了一截,也不知道是基因突变还是别的缘由。
闻人晏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知道你是本地的,但你真的没必要这么热爱自己的家乡……以至于看到一根长得像小蛮腰的胡萝卜,都费尽心思想着把它带走。”
哦,怪不得呢,就说这胡萝卜的形状莫名熟悉。
“还有。”闻人晏枭抛给他两个字,随后转头和老板娘砍价去了,依旧是白话,甚至转回来的时候语言都没切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扭捏。”
“开法拉利的小少爷也会自己买菜?还这么轻车熟路,不多见呐。”
闻人晏枭把手里满满一袋子的胡萝卜丢给他,拍拍手上的灰:“我说法拉利不是我的,你信吗?”
“信,你说啥我都信。”
“傻傻哋……”看他这副模样,闻人晏枭低声笑骂了句,也不知道途凝蛰听没听见。
今天妈妈和哥哥都在公司,家里谁也不在,闻人晏枭这才敢把他带回家。
客厅没有摆家庭照,途凝蛰觉得奇怪,但转念想想,说不定人家生活习惯就这样呢。
他自己家里都没摆,也不知道哪来的心思操心别人。途凝蛰抿了抿嘴,拖着脚进厨房。
厨师正在切菜,他就抱臂在旁边看,看似学得很认真,实则思绪已经飘到万米高空之外。
妈妈昨天煲的汤还有剩,都冻在冰箱里,闻人晏枭打算热了一起喝,反正留到明天都没人处理,倒了多可惜。
“走神了?”
“嗯。”他承认得大大方方。
“咱俩聊聊?”
怕他分心,途凝蛰在旁边跟空气似的,不吭声也不动,厨房里寂静得只有“哒哒哒”的切菜声。
闻人晏枭嫌这氛围放家里太尬了。
“我怕你分心切到手。”
“你对我的厨艺就那么没信心?”
“……你要问什么?”
“你是真有钱吗?”
其实这会儿问他这些,闻人晏枭藏有私心,切菜的动作让他可以不抬头,这样途凝蛰总不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了吧,还挺自在的。
要回答问题的人正倚靠着厨台,维持着抱臂姿势,他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
手上是刚热好的玉米,用筷子戳进中间芯里端着吃,糯玉米,算不上太甜。
“好吃吗?”
“嗯,汤也好喝,甜甜的。”
“我妈煲的,我还没学成,学成你来品鉴下。”
“那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闻人晏枭笑笑,没有催他回答问题,给对方留了足够的思考时间。
“假有钱吧,有钱的是我妈,她开心了给我多少我就有多少,加上不夜侯赚的,我能自己养活自己。”可能也是想到了自己衣柜里的昂贵衣服,什么范思哲爱马仕路易威登,消消乐似的拿出来穿,他继续补充,“你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妈寄回来的,她这些年人在国外,心里老惦记我。要我自己来,几十块钱多批发几件就够了,穿什么牌子货。”
那跟我差不多,挺省。
闻人晏枭知道这种事都是有来有回,算是不打自招吧,说得轻松:“车是我爸的,我妈没驾照,我哥不想开,自然而然留给我了。我们家现在谈不上有钱,就那样吧,安稳生活的同时也能负担起自己的喜好。”
听他这么说,途凝蛰还以为他父亲不在世了,自知冒昧,打算转移话题。
结果闻人晏枭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得直接自揭伤疤了。
“我爸在牢里,刑期七年,他留下的公司现在是我妈和我哥在经营,算是起死回生吧。”
“……”
闻人晏枭猜到了他说不出话,死了爹人家能好心说声“节哀”,爹入狱,所有人就指着他鼻子骂,说这冷血基因必定传给下一代。
“我问过我哥,我说‘哥,公司的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金融,也不喜欢应酬。但他告诉我,那毕竟是爸妈的心血,我学不来就他来学,没关系的。”
其实最后闻人岚烟还说什么:你尽管做天真的小时就好了,累的事哥哥担着,轮不到你。
但这话对着别人说太矫情,闻人晏枭就没开口,也算是哥俩之间的小秘密。
他安慰似的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有任何勉强:“不知道说点什么吧,没关系,你要真说些什么反而是我接不上。”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艳红的辣椒入锅,和锅底的热油碰撞,瞬间响起滋滋的油渍声,豆瓣酱的鲜香随之弥漫开来。
“因为我相信你,也信你能懂我。”
“……你放辣椒了。”途凝蛰眉头紧皱。
“我看你吃烤肉那天沾了很多酱,应该不喜欢清淡的东西,所以加了点这个辣椒调味,这样炒吃着会更香。而且这种辣椒不辣,你就当它是装饰用的,信我。”
不等他提醒,途凝蛰就自觉往后撤,避免被热油溅到:“那天在烤肉店我就想问,为什么看到纹身之后,对我那么信任?”
“……”闻人晏枭没有马上告诉他理由,而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地跟他谈起电影,“你看过《奔腾年代》吗?就是那部关于赛马的。”
途凝蛰说没有,但看过博主拉片。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扯了下眼前人的衣摆。
闻人晏枭点了两下头,用不出所料的语气接下去:“训马师建议查尔斯买下海饼干,再后来,瑞德骑着它赢了很多场比赛。有时间就一直往后看吧,看完你会懂我的。”
他们都是有残缺的商品,所以彼此共情。
千里马需要伯乐。
庸马同样渴望九方皋。
不能因为前者的存在,就斩钉截铁地折损后者的价值。
我的痛苦,几经周折也只有你能懂。
他感觉自己正被热流裹挟着,朝一条黑暗的大道走去,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
“你要相信,这世上有很多事是讲求缘分和天意的。”
他闭上眼睛,手里炒菜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只因为在这一秒,途凝蛰从后拥住了他。
那怀抱无比脆弱,无比温柔,就像是极易破碎的月亮。
为什么那样形容月亮呢?闻人晏枭说不清。
过去的生活像牢笼,死死禁锢着他。
窥探夜晚的世界,只能靠牢房里那扇窗户。想要欣赏到月亮,需要恰好的角度,洁净的黑天,以及月亮自愿出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流逝的很多个夜晚,他不曾见过一丝月光。
得不到月亮的青睐,光芒就像不可索取的馈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什么都看不到,或者只见些许云雾。这些都是常见的景象,没什么可意外的。
见到悬挂在夜空之上的明月,成为他岌岌可危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它无比珍贵,作脊椎支撑他脆弱的□□,作血液托举他飘渺的灵魂。
闻人晏枭很害怕,怕只要触碰到天边的些许朦胧,眼前所有的美好就会再度坠入黑暗之中。所以他只呆呆地仰望着,不为自己争取,放任一切得与失如沙砾般极速流逝。
然而,最近好像有些不同了。
盈缺常在,朦胧依旧,视野早已变得开阔敞亮。
他不再麻木,也不想失去,只盼得到。
闻人晏枭睁开眼,庆幸途凝蛰站在自己身后,这样他看不到自己眼眶里的失态,还有那罕见的错愕神情。
“我们有缘分,这点你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