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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年落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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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得毫无征兆,夏枝沂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霜花。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描摹着,等回过神来时,发现那竟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画得真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夏枝沂慌忙擦掉玻璃上的痕迹,转身时差点撞进林逢怀里。少年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越发白皙,鼻尖和耳廓因为寒冷微微泛红,像被雪水洗过的梅花瓣。
"考得怎么样?"林逢递过来一个暖手宝,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枝沂的手腕,凉得像冰。
夏枝沂接过暖手宝,塑料包装上还残留着便利店的热度:"还行吧,数学最后大题没做完。"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寒假物理集训..."
"推迟到春节后了。"林逢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操场,"校长说天气太冷,怕暖气供应不稳定。"
夏枝沂悄悄松了口气,又立即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知道这次集训对林逢有多重要——全国物理竞赛的决赛资格,可能直接关系到保送名额。但私心里,他又庆幸这个突如其来的寒潮,让他们能一起度过这个冬天。
"新年晚会你报节目了吗?"夏枝沂转移话题,看着楼下几个高一学生在打雪仗,雪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林逢挑眉:"你觉得我会参加?"
"陈默说学生会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两个节目。"夏枝沂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林逢,"体委和张玥要表演相声,还差一个..."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林逢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平静。
夏枝沂讪笑:"就是...报了个钢琴独奏...《雪之梦》..."
空气突然凝固。夏枝沂知道林逢有多讨厌在公开场合表演——即使是全校闻名的钢琴天才,也只在音乐教室没人的时候才会弹琴。他正想道歉,却听见林逢轻轻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夏枝沂惊讶地抬头,看见林逢眼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你真的答应?"
"嗯。"林逢转身往教室走,声音轻得像雪落,"反正...你也没听过我弹完整的《雪之梦》吧?"
音乐教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夏枝沂坐在钢琴旁的椅子上,看着林逢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舞。《雪之梦》的旋律像雪花一样轻盈飘落,又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与温柔。
"这里总是弹不好。"林逢突然停下,皱眉看着乐谱上被铅笔标记的地方,"过渡段的速度控制..."
夏枝沂凑过去看乐谱,发梢扫过林逢的脸颊。他能闻到林逢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钢琴漆面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我觉得很好听啊。"他真诚地说,"比音乐课上放的那个版本好听多了。"
林逢的耳尖微微泛红:"那是因为你音痴。"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再来一遍,你帮我听下这里..."
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流畅。夏枝沂看着林逢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像被精心雕琢过一般。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林逢睫毛上融化的雪花,和烛光下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什么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逢正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
夏枝沂慌忙摇头:"没、没什么。"他指向琴谱,"就是觉得...你弹得真好。"
林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夏枝沂冻得发红的指尖上:"冷吗?"
还没等夏枝沂回答,林逢已经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因为长期练琴而带着薄茧,触感鲜明得让夏枝沂忘记了呼吸。"你的手总是这么凉。"林逢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默抱着一摞乐谱站在门口,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抱歉,我不知道有人在用琴..."
林逢迅速松开手,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没关系,我们快结束了。"
夏枝沂低头假装整理琴凳上的书包,心跳如雷。他能感觉到陈默探究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也注意到林逢不自然地绷紧的下颌线。
"对了林逢,"陈默走过来放下乐谱,"物理组寒假要组织一次线上讨论,老周让我通知你。"
林逢点点头:"知道了。"他合上琴盖,动作比平时重了些,"走吧。"这话是对夏枝沂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夏枝沂才能听出的紧张。
走廊上的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枝沂偷偷瞥了眼林逢的侧脸,发现少年的耳尖还红着,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梅花。
元旦前一周,校园里的节日气氛越来越浓。走廊上挂满了彩带和灯笼,各班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年晚会。夏枝沂抱着一箱装饰品走进教室时,看见林逢正被文艺委员张玥和几个女生围着。
"林逢,演出那天要穿正装哦!"张玥兴奋地说,"学校会提供钢琴,你只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场调试..."
林逢面无表情地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着什么。当看到夏枝沂时,他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些,像冰封的湖面突然映进一缕阳光。
"需要帮忙吗?"林逢走过来接过夏枝沂手中的箱子,指尖不经意地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夏枝沂摇摇头,却发现林逢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林逢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练琴时不小心被琴盖夹到了。"
夏枝沂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拉过林逢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没注意到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和张玥若有所思的目光。
"咳咳,"班长适时地打破沉默,"夏枝沂,你和体委负责挂彩带吧,梯子在后面。"
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夏枝沂和体委王浩。王浩一边往梯子上爬一边八卦:"你和林逢关系真好,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东西。"
夏枝沂递彩带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当然有!"王浩夸张地比划着,"上次陈默不小心用了他的钢笔,他直接换了一支新的。还有张玥想借他的物理笔记,他宁愿重新抄一份也不给原件..."
夏枝沂的心跳突然加快,他想起林逢借给他的那些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特意为他写的解题思路。那些笔记现在都整齐地收在他的抽屉里,有些页脚因为反复翻看已经微微卷起。
"小心!"王浩突然大喊。夏枝沂回过神,发现梯子正在倾斜。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一个身影抢先一步——林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稳稳地扶住了梯子。
"发什么呆?"林逢皱眉看着夏枝沂,声音里带着责备,眼神却是关切的。
王浩从梯子上跳下来,识趣地抱起剩下的装饰品:"我去隔壁班借点胶水!"说完就溜出了教室。
教室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夏枝沂看着林逢肩膀上未化的雪粒,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你不是去物理组了吗?"
林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提前结束了。"他的目光落在夏枝沂冻得发红的指尖上,"怎么不戴手套?"
"忘带了..."夏枝沂话音未落,林逢已经握住他的手,轻轻呵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笨蛋。"林逢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夏枝沂熟悉的无奈和温柔,"总是这么不小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教室里暖气嗡嗡作响,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一幅静谧的剪影画。
元旦前夜,校园里张灯结彩。夏枝沂站在礼堂后台,看着林逢被学生会成员围着交代注意事项。少年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衬得肩线越发挺拔,像一棵雪中的青松。
"紧张吗?"夏枝沂趁没人注意时溜到林逢身边,悄悄递给他一颗薄荷糖。
林逢摇摇头,接过糖时指尖微微发抖,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还好。"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夏枝沂能听见,"你坐在第几排?"
"第二排正中间。"夏枝沂比了个手势,"最佳观赏位置。"
林逢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别睡着了。"
"怎么可能!"夏枝沂夸张地瞪大眼睛,"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
"林逢!准备上场了!"张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林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领结,突然伸手握了握夏枝沂的手腕:"等我。"
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烙印一样留在夏枝沂的皮肤上。他回到座位上,看着舞台上的黑色三角钢琴和空荡荡的琴凳,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落在钢琴上。林逢缓步走上舞台,背影挺拔而孤独。他没有看观众席,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夏枝沂屏住了呼吸。《雪之梦》的旋律像雪花一样轻盈飘落,又像冬日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听众。林逢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音乐的起伏轻轻颤动。
夏枝沂突然想起那个在音乐教室的下午,林逢握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总是这么凉"时的表情。那一刻,他无比确信,这首曲子是弹给他听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停顿,都是林逢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曲终时,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逢起身鞠躬,目光却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夏枝沂的位置。那一瞬间,夏枝沂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林逢,和那个只属于他的微笑。
晚会结束后,雪已经停了。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学生,有人在打雪仗,有人在放小烟花。夏枝沂在礼堂后门找到了林逢,少年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站在雪地里,像一幅水墨画。
"弹得真好。"夏枝沂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大家都在讨论你呢。"
林逢接过杯子,指尖相触时带着微微的颤抖:"是吗。"他抿了一口热可可,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夏枝沂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擦去那点奶油。林逢愣住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却没有躲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的甜香和冬日特有的清冽。
"林逢!夏枝沂!"体委的大嗓门突然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快来操场!要倒计时了!"
林逢迅速后退一步,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要跨年了。"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学生,有人拿着荧光棒,有人举着小国旗。大屏幕上显示着跨年倒计时:00:01:23。夏枝沂和林逢站在人群边缘,肩膀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
"十!九!八!"全校学生一起喊起来,声浪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夏枝沂偷偷看向林逢,发现少年也在看他。月光和雪光交织在林逢的眼中,像是有星辰大海。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操场。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夏枝沂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林逢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相贴的地方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新年快乐。"林逢凑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却比任何烟花都要绚烂。
夏枝沂紧紧回握住那只手,在漫天飞雪和绚烂烟花中,许下了新年的第一个愿望。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有些感情需要时间慢慢沉淀。但没关系,春天总会到来,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林逢,我想和你说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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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刚在教室玻璃上融开几道水痕,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下,细密的雪尘被寒风卷着,扑簌簌地打在窗上,很快模糊了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和喧闹的人声。
夏枝沂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胃里像塞了一把不断旋转的碎玻璃。止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尖锐的疼痛正从腹腔深处一寸寸蔓延上来,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悄悄将手伸进桌肚,指尖触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金属表面——薄荷糖罐。指尖传来的凉意短暂地麻痹了痛觉,也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勇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林逢的侧脸上。少年正专注地解一道物理压轴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微蹙的眉头下,是长而密的睫毛,鼻梁挺直,下颚线干净利落。阳光透过被雪模糊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夏枝沂贪婪地看着,像要把这幅画面刻进骨血里。他想起高二那个雪天,林逢睫毛上沾着雪粒的样子;想起元旦晚会后台,他笨拙地帮林逢系领结时,指尖碰到对方喉结的触感;想起那个雪夜,林逢在烛光下欲言又止的眼神……太多太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书包夹层里那份皱巴巴的诊断书复印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脊背。医生的声音冰冷地回响在耳边:“……恶性程度高,已经出现转移迹象,预后……不乐观。” 他攥紧了桌肚里的糖罐,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毕业了,等不到和林逢一起去看的海,等不到那个约定好的未来。巨大的遗憾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孤勇攫住了他。
“怎么了?”林逢突然转过头,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深蓝。他敏锐地捕捉到夏枝沂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冷汗,“胃又疼了?”
夏枝沂慌忙直起身,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被修正液涂改过的刻痕:“没……有点冷。” 他避开了林逢探究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救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同学互相招呼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夏枝沂却觉得周遭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林逢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站在桌边等他,深蓝色的围巾松松绕在颈间,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走吧。”林逢的声音很平静,顺手拿起夏枝沂桌上那本厚厚的物理笔记塞进自己书包——那是他专门为夏枝沂整理的,边角都因为频繁翻看而微微卷起。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很快在校园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两人沉默地走在雪中,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夏枝沂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身体因为寒冷和腹部的绞痛而微微发抖。他偷偷看着身旁林逢挺拔的身影,少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句在心底排练了千百遍的话,此刻却像沉重的石块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尖锐的疼痛。
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时,夏枝沂的脚步顿住了。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上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这里很安静,只有雪花落下的沙沙声。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暂时冻结了腹腔的绞痛,也给了他最后一点勇气。
“林逢……”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瞬间被风卷走大半。
林逢停下脚步,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他,带着询问:“嗯?”
夏枝沂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低下头,不敢看林逢的眼睛,手指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紧紧攥着那个薄荷糖罐,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耳朵尖也一定红透了,幸好有围巾遮挡。
“我……我有东西给你。”他声音干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林逢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夏枝沂冰凉的手背。他小心地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是他熟悉的、夏枝沂有些潦草的字迹。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
林逢:
那天在糖果店,其实我也买了一样东西。一直没敢给你。
你说薄荷糖像冬天的雪。可我觉得,你更像雪。干净,清冽,能照亮所有灰暗。
你弹《雪之梦》的时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对不起,可能……不能陪你看到春天了。
你是我的首选。一直都是。
纸的右下角,贴着一小片浅绿色的薄荷糖纸,上面印着细小的德文字母:“Du bist meine erste Wahl”。(你是我的首选)
林逢的目光凝滞在纸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糖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认出来了,这是高二那年,他送给夏枝沂的第一盒薄荷糖的糖纸。原来他一直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时间流逝的脚步声。夏枝沂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了雪水的鞋尖,不敢看林逢的表情。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巨大的羞耻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绝望感攫住了他。他知道自己写得语无伦次,笨拙又矫情,像一个蹩脚的模仿者。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林逢眼中的惊愕、困惑,或是……嫌恶。
“夏枝沂,我喜欢你。”
夏枝沂抬起头来,看到少年坚定的双眸,一下子就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绞痛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他的胃部!那疼痛来得如此凶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进腹腔深处,然后狠狠搅动!夏枝沂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他眼前瞬间发黑,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夏枝沂!”林逢惊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预想中冰冷雪地的触感并未传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一个带着熟悉薄荷清冽气息的怀抱。林逢半抱着他,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怎么了?!哪里疼?!”
夏枝沂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埋在林逢的肩窝里,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林逢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隔着厚厚的冬衣,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他攥紧了林逢后背的衣料,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林逢肩头的布料,混合着自己额角的冷汗。
“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好开心…”
林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搂着夏枝沂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滚烫的、带着急促呼吸的脸颊,极其短暂而用力地蹭过夏枝沂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鬓角。一个笨拙的、无声的、却带着千钧力量的回应。
夏枝沂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撞进林逢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夏枝沂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心疼、某种被狠狠触动的赤诚,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明亮!像雪夜里骤然燃起的火把,温暖着整个世界。
林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搂着夏枝沂的手,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珍重万分地,拂去夏枝沂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汗水。指尖的触感带着微微的颤抖。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落在梧桐树积了雪的枝桠上。天地间一片寂静的纯白,仿佛只剩下相拥的两人,和那个藏在夏枝沂冰冷掌心、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薄荷糖罐。罐底,那片印着德文的浅绿色糖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少年在生命寒冬将至时,用尽所有勇气点燃的、青涩而滚烫的星火。
日记本上悄然写下一页
真好,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