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雪落无声 ...
-
开学第一天的晨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林逢推开后门时带进一阵寒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坐过了。不仅有一层薄灰还有那红色马克笔写下的“要不要脸”四个大字。
"夏枝沂呢?"林逢转头问后座的张玥,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
张玥正在整理新课本,闻言抬起头:"不知道啊,群里也没说话。"她掏出手机,"昨天问他寒假作业写完没,到现在都没回。"
林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那里别着夏枝沂去年送他的小挂件——一只歪歪扭扭的毛毡企鹅。他掏出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除夕夜,夏枝沂发来的烟花照片,配文是"新年快乐,明年见"。当时他忙着回复物理竞赛老师的邮件,只回了个简短的"嗯"。
张玥突然冲过来,把手机怼到林逢面前:"论坛上说他要退学?真的假的?"屏幕上显示着匿名帖《某班偷拍惯犯终于要滚蛋了》,配图是模糊的监控截图。
"不可能,夏枝沂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我们都很担心他!”
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带着教务主任走进来,脸色凝重,她环视教室,目光在课桌上未擦净的字迹上停留片刻,"最近学校论坛上的谣言,教务处已经查到IP了。"
陈默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医务室的床单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夏枝沂蜷缩在床上,听见校医在外面打电话:"胃部肿瘤压迫神经...需要立即转院..."止痛药的副作用让他头晕目眩,但依然清晰地听见走廊上林逢和班主任的争执。
"他不可能做那种事!"
"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
"那为什么还有人往他桌上写字?!"
下课铃响时,林逢快步走向夏枝沂的座位。桌洞里整齐地放着几本教材,最上面是上学期的物理笔记——林逢亲手整理的复习资料,边角已经因为频繁翻看而微微卷起。他翻开扉页,一张对折的纸条飘落下来。
纸条上的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对不起,我没能陪你到毕业,我失约了。"落款处晕开一小片水渍,把"夏"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模糊的蓝。
林逢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身时撞翻了邻座的椅子。走廊上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全是上周夏枝沂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感冒了,下周见。"
教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班主任正在整理教案。她抬头看见林逢苍白的脸色,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夏枝沂在哪?"林逢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班主任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她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他父亲昨天来办的休学手续。"
诊断证明上的医学术语密密麻麻,但"胃癌晚期"四个字像刀一样刺进林逢的眼睛。纸角印着夏枝沂的签名,比平时潦草许多,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让林逢想起夏枝沂身上常有的药味——他总说是胃不好,吃多了就难受。现在想来,那些突然的干呕、苍白的面色、抽屉里越来越多的药瓶,都有了解释。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林逢的手搭在门把上,突然不敢推开。他透过门缝看见夏枝沂靠在床头,正在看窗外飘落的雪。少年瘦得几乎脱了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进血管。
"站门口干什么?"夏枝沂突然转头,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只是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神采,"进来啊。"
林逢的脚像生了根。他想起元旦晚会那天,夏枝沂坐在第二排对他笑的样子;想起雪夜里两人共撑一把伞回家时,夏枝沂冻得发红的鼻尖;想起音乐教室里,夏枝沂说"你弹得真好"时亮晶晶的眼睛。而现在,病床上的人苍白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雪光里。
"你骗我。"林逢终于走进病房,声音发抖,"你说只是感冒。"
夏枝沂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摆弄着被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薄荷糖盒,已经空了。"本来想等决赛结束再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轻,"没想到恶化得这么快。"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逢站在床边,看着夏枝沂手腕上凸出的骨节和青紫的血管,突然发现对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那是去年校庆他们一起在手工课上打的,当时夏枝沂还笑着说要当传家宝。
"医生说..."夏枝沂突然开口,又停住了。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却因为无力而打翻了它。水洒在被子上的瞬间,林逢看见了他藏在枕头下的另一张纸——病危通知书。
"不会的。"林逢一把抓住夏枝沂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枚戒指,"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夏枝沂摇摇头,从糖盒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帮我收着这个吧。"展开来看是一张泛黄的琴谱,《雪之梦》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给林逢"三个字,笔迹稚嫩得像是多年前写的。
"我死后..."夏枝沂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把我的骨灰装在这个糖罐里吧。你随身带着,这样..."
"闭嘴!"林逢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模糊一片,"你不会死,听见没有?你不会..."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林逢转身走向窗前,用力抹了把脸。玻璃上倒映出夏枝沂平静的表情,和那双已经接受命运的眼睛。
"下周要转去上海了。"夏枝沂在护士离开后说,"我爸联系的专家。"他顿了顿,"可能...就不回来了。"
林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想起夏枝沂课桌上未写完的作业,想起他们约定毕业后要一起去的海边。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夏枝沂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笨蛋,"他轻声说,"你还有决赛啊。"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夕阳透过云层照进来,给夏枝沂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林逢突然俯身抱住他,薄荷香气混着药味涌入鼻腔。他感觉到夏枝沂的肋骨硌在胸前,感觉到对方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感觉到颈窝处渐渐蔓延开的湿热。
"别哭啊..."夏枝沂拍拍他的背,声音带着笑意,"我还没死呢。"
林逢抱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分给对方一半。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空荡荡的薄荷糖盒,在金属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雪落无声(中)
转院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林逢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校门。夏枝沂的父亲昨天来办手续时,他正好在办公室交竞赛申请表,听见班主任说"至少让他来道个别",而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只是摇头:"他不想见同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物理老师发来的决赛安排。林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跑下楼梯。积雪没过了脚踝,冰冷的雪水灌进运动鞋里,但他感觉不到冷。
"夏枝沂!"
轿车在路口等红灯,林逢拼命拍打车窗。透过结霜的玻璃,他看见夏枝沂苍白的侧脸和抵在窗上的手指——那枚银戒在雪光中微微发亮。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夏枝沂的父亲冷冷地说:"回去吧,别让他更难受了。"
"就一分钟..."林逢的声音哽住了,"就..."
绿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夏枝沂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林逢读不懂的情绪。"决赛加油。"他说,声音被引擎声淹没,但林逢看清了他的口型。
轿车加速驶离,林逢追着跑了几步,在雪地里重重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血渗进雪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后视镜里,夏枝沂一直回头望着,直到转弯处才消失不见。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林逢发现夏枝沂的课桌已经被清空了。只有抽屉深处还留着一颗包装纸褪色的薄荷糖,和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林逢",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哭。
物理决赛那天,林逢站在台上领奖时,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三排的空座位——那是他特意留的,虽然知道不会有人来。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但他只想让一个人看看。
赛后,教练兴奋地宣布保送消息时,林逢悄悄拨通了夏枝沂的电话。漫长的等待音后,一个陌生的女声说:"您好,这里是上海肿瘤医院..."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比上次更浓了。夏枝沂躺在床上,手臂瘦得几乎透明,各种管子连在他身上,像被困住的蝴蝶。看见林逢时,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
"金牌。"林逢把奖牌放在他枕边,"说好要给你看的。"
夏枝沂的手指轻轻抚过奖牌,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给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真好啊..."他轻声说,"北大稳了吧?"
林逢点点头,握住夏枝沂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雪,腕骨凸出得吓人。"医生说..."他刚开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鲜血溅在雪白的枕套上,像凋零的梅花。
护士冲进来时,林逢被请出了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医生摇头的样子,看见夏枝沂父亲佝偻的背影,看见各种仪器刺眼的闪光。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夜深了,病房终于恢复平静。林逢悄悄推门进去,发现夏枝沂醒着,正望着窗外的雪。"过来。"他轻声说,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林逢坐下时,夏枝沂的手指轻轻缠上他的。"我抽屉里..."他的声音很轻,"有给你的毕业礼物。"顿了顿,又说,"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别胡说!"林逢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你会好的...一定会..."
夏枝沂笑了,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林逢,"他轻声说,"给我弹首曲子吧。"指了指床头的手机,"录下来,我睡不着的时候听。"
医院的钢琴放在大厅角落,很久没人调音了。林逢坐在琴凳上,弹起那首《雪之梦》。旋律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几个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弹到一半时,他突然发现夏枝沂坐在轮椅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楼梯口。
少年裹着毯子,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微笑。月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边。林逢的视线模糊了,但手指依然准确地落在每个琴键上,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注入旋律,传递给那个渐渐消散的人影。
曲终时,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但林逢只看见夏枝沂轻轻鼓掌的样子,和那个无声的"谢谢"的口型。护士推着轮椅离开时,夏枝沂突然伸手抓住林逢的衣角:"那个糖罐..."
林逢把空糖盒放在他手心。夏枝沂摩挲着盒身上褪色的英文,轻声说:"到时候...装点雪进去吧。"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回到病房后,监测仪器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林逢被推出门外,透过渐渐关上的门缝,他看见医生们忙碌的身影,和夏枝沂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不舍,却又奇异地平静。
走廊上的长椅冰凉刺骨。林逢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手机里还存着夏枝沂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别哭啊,我还没死呢。"而现在,那道薄薄的门后,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约了。
雪落无声(下)
雪粒子砸在ICU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林逢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窗,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又消散。病床上,夏枝沂像一具被精密管线钉在白色床单上的标本,呼吸机的管道插进他苍白的唇间,每一次机械的送气都让单薄的胸膛不自然地鼓起、落下。他瘦得脱了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地罩在身上,锁骨嶙峋地凸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留置针埋在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林逢的目光死死锁在夏枝沂无名指上那枚银戒——高二手工课,滚烫的银圈套上彼此手指时滋滋作响的灼痛,少年夏枝沂惊慌含住他烫红指尖时薄荷糖的清凉气息……与此刻那松垮地圈着枯骨的冰冷金属重叠,割得他眼睛生疼。胃里翻搅着,是种迟来的、感同身受的钝痛。
“探视时间到了。” 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
林逢像被惊醒,猛地直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内沉寂的人影,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哀求:“……再试试,陈主任,他才十八岁……”
林逢推门的手顿住,指节捏得发白。他听见陈主任疲惫的声音,像宣判:“转移灶压迫神经丛……疼痛会指数级增长……生存质量……已经不具备继续高强度治疗的意义……”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进他早已冻僵的神经。姑息治疗。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诊断书上,却重得压垮了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林逢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帮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箱子里只装了最必需的药物、几件换洗的柔软衣物,还有那个空了的薄荷糖铁盒。夏枝沂被小心地安置在轮椅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中断。
轮椅碾过医院大厅光洁的地砖,发出空旷的回响。自动门滑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夏枝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林逢立刻蹲下身,将那条厚厚的羊毛毯子仔细掖好,裹住他冰凉的膝盖和穿着棉拖鞋的脚。指尖无意中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脚踝,那触感冰凉僵硬,像一块失去温度的玉石。
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引擎盖和车顶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司机下来帮忙,和父亲一起,极其小心地将夏枝沂从轮椅里抱起,像搬运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无比的易碎品。林逢站在风雪里,看着夏枝沂毫无生气的身体被父亲半抱着,一点点挪进温暖的车厢后座。羽绒服的帽子滑落,露出夏枝沂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一截细瘦脆弱的脖颈。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后座一直闭着眼的夏枝沂,突然毫无预兆地、极其困难地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穿透漫天飞舞的雪幕,准确地、死死地钉在了林逢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瞬间穿透了林逢冻僵的躯壳,狠狠钩住了他心脏最深处!
“林……” 一个无声的气音,在夏枝沂干裂的唇间艰难成形。
下一秒,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黑色的车身碾过厚厚的积雪,缓缓启动。
林逢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冲了出去!
“夏枝沂——!” 嘶吼声被呼啸的寒风撕碎。
冰冷的雪片疯狂地灌进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校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踝的积雪里狂奔,肺部像被冰刀刮过,火辣辣地疼。视线被泪水模糊,又被风雪割得生疼。他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的黑车,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它!
脚下一个踉跄,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膝盖狠狠磕在掩埋于雪下的碎石上,尖锐的疼痛炸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裤管,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手掌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却摸到一个硬物。
是那个薄荷糖铁盒。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冰冷的金属表面沾满了雪粒。
他来不及细看,一把抓起盒子攥在掌心,忍着膝盖钻心的剧痛,踉跄着再次追了上去!寒风像鞭子抽在脸上,眼泪失控地奔涌而出,瞬间在脸颊上冻成冰凉的痕迹。他跑得那么急,那么绝望,红色的围巾散开来,在身后狂乱地飞舞,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停下!停下啊——!”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前方的黑车似乎顿了一下,速度稍缓。后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林逢的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冲刺过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冰冷车身的瞬间,车子猛地加速!巨大的惯性带起雪泥,狠狠溅了他满头满脸!
冰冷的泥浆糊住了眼睛。林逢被那股力量带得再次扑倒在地,脸重重砸进雪里。刺骨的冰冷和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口腔。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糊满雪泥的睫毛缝隙,只看到那扇迅速升起的车窗缝隙里,夏枝沂最后回望的眼神——那双灰暗的眼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绝望、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在漫天风雪中绝尘而去,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的尽头。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的咆哮和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林逢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脸颊贴着刺骨的雪,膝盖的剧痛和摔伤的钝痛迟来地席卷全身。他攥着薄荷糖铁盒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混合着雪水,不知是血还是泪。
他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雪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融化了身下冰冷的积雪,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水洼。泪水灼烫,心却像被这漫天的冰雪彻底冻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呼喊,所有的追赶,都在这无情的风雪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身体在雪地里压抑地颤抖,像一只濒死的动物。风雪覆盖了他蜷缩的身体,试图掩埋这绝望的痕迹。只有那只紧攥着冰冷铁盒的手,和手背上蜿蜒流下的、混着雪水的暗红色血迹,在苍茫的白色中,留下一点刺目的、无声的控诉。
空荡荡的教室,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林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身上的雪水早已冻成了冰碴,湿透的裤腿紧贴着膝盖的伤口,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额角的伤口也凝结了血痂,黏着几缕被雪水浸湿的头发。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推开教室后门。
夏枝沂的座位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只有桌肚深处,还残留着一点被遗忘的痕迹——几片零散的薄荷糖纸,还有半截断掉的铅笔。
林逢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拉开属于夏枝沂的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本没带走的练习册,最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是林逢逼着他买的。
他下意识地抽出那本习题册。书页间,滑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林逢颤抖着弯腰,捡起那张纸。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僵硬地展开。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他熟悉的、属于夏枝沂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潦草,却透着一股用尽全力的虚弱:
>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到毕业,我失约了。**
林逢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早已冻僵的心脏深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攥着纸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顾膝盖撕裂般的剧痛,冲出了死寂的教室!
风雪更大了,几乎看不清前路。林逢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教学楼,冲向校门的方向。冰冷的寒风像刀子割着他脸上的伤口和泪痕。他只有一个念头:去火车站!他要去上海!他要去抓住那个在雪幕尽头消失的身影!他要去问问他,什么叫失约?谁允许他失约?!
“林逢!” 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是张玥。她撑着伞,和几个同学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印着红章的纸。看见林逢浑身湿透、额头带血、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伞都掉了。
林逢充耳不闻,继续往前冲。张玥眼疾手快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你身上都是伤!”
“放开!” 林逢猛地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张玥被带得一个趔趄。他的眼睛通红,像燃着两簇绝望的火焰,“火车!去上海的火车!”
“去什么上海!” 班长王浩也冲了过来,挡在他身前,手里扬着那几张纸,声音激动,“你看看这个!教导处刚出的通报!论坛那个偷拍的帖子是陈默发的!IP地址定位就是他家!截图是P的!他承认了!处分通告都下来了!”
王浩的声音很大,穿透了风雪,清晰地砸进林逢混乱的脑海。他奔跑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僵硬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王浩手中挥舞的纸张。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还有陈默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眼前闪过。
澄清了?谣言……澄清了?
可是……夏枝沂呢?
那个在雪地里回头看他,眼神死寂的夏枝沂呢?
那个留下“对不起”、“失约”的夏枝沂呢?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悲愤瞬间淹没了他。澄清了又如何?他最好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人,他以为还有漫长未来的约定……都被这该死的病,被这迟来的澄清,撕扯得粉碎!
“澄清了……又怎样……” 林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他看着王浩,又像透过他看着虚空,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雪水,狼狈不堪,“他走了……他听不到了……他不要了……” 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空了一个巨大的洞,风雪正呼啸着灌进去,“他连这个……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林逢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林逢!” 惊呼声四起。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在他倒下的身影上,覆盖着那张被紧紧攥在掌心、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纸条。纸上那行“对不起”和“失约”,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片模糊而绝望的墨痕。
风雪呜咽着,卷过空旷死寂的校园。澄清的通告安静地躺在雪地上,鲜红的公章在纯白的世界里,刺目得像一个巨大的、迟到的、冰冷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