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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疼 ...

  •   夏枝沂去外地治疗了,他没有一天不期盼夏枝沂能治疗成功,他们毕业了……
      “如果他还在这所学校的话,那他也该毕业了吧”
      三年,好难熬

      第一年冬·北京:雪与铁锈味

      未名湖的冰面像块巨大的薄荷糖。林逢坐在湖边长椅,指尖冻得发麻。手机相册弹出"去年今日"——夏枝沂裹着红围巾,在雪地里团雪球,鼻尖冻得通红,眼睛笑成月牙。那天夏枝沂把雪球塞进他衣领,冰得他跳起来,两人在操场追打,最后夏枝沂喘着气扶住他肩膀:"林逢,明年雪天我们去哈尔滨看冰雕..."

      "同学,让让!"滑冰学生的喊声撕裂回忆。林逢仓惶起身,背包带勾住长椅裂缝,"刺啦"一声扯开大口子。夏枝沂缝的企鹅挂坠滚进雪里——那是高二社会实践课,夏枝沂被针扎了三次手指才缝成的丑企鹅。

      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凌晨三点,林逢盯着离心机旋转的红光,胃部突然痉挛。他想起夏枝沂总在课间捂着胃吃苏打饼干,淡黄色包装,印着幼稚的小熊。有次他抢过饼干盒:"胃不好还吃零食?"夏枝沂笑着抢回去:"这个治胃酸..."

      "小林?"导师敲了敲玻璃门,"肝素钠溶液的浓度算错了。"文件夹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摇晃。褐渍在草稿纸上晕开,淹没了一行小字:"上海肿瘤医院周三上午陈明礼专家号"——这是半年内唯一空档。林逢盯着挂号截图,夏枝沂父亲的声音在耳膜震动:"他每次跟你通话后都吐药!你要他死前还觉得拖累你吗?"

      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林逢冲进卫生间干呕,喉咙里涌上铁锈味。洗手池镜面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和夏枝沂确诊那天重叠——少年在电话里笑着说"小毛病",背景音却有推车金属碰撞的冰冷回响。

      第二年春·上海:疼痛的刻度

      淡黄色药液顺着输液管爬行。夏枝沂盯着第37滴药水坠落,腹部突然爆开剧痛。像有电钻在胃壁打孔,绞着神经往脊椎里钻。他蜷成虾米,牙齿咬住被角,血腥味在口腔漫开。

      "止痛泵加量吗?"护士掀开他衣服。新增的造瘘袋黏在腹侧,管口渗出黄绿液体。三处手术疤痕在苍白皮肤上交错,最新那道横贯上腹,缝线像蜈蚣脚。夏枝沂摇头,指甲抠进掌心——止痛药用多了会嗜睡,就接不了林逢电话了。

      手机震动。林逢发来未名湖破冰视频,冰裂声清冽如琴弦。夏枝沂伸出枯枝般的手抚摸屏幕,指尖停在林逢倒影上。聊天框里躺着昨夜删了又打的回复:"湖边的柳树..."后面是咳出的血沫染红的字迹。

      剧痛再次袭来时他蜷进被子里发抖。止痛泵按钮近在咫尺,他却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电量仅剩5%,视频里林逢正在弹《雪之梦》。高二元旦晚会前夜,他偷录的。镜头突然晃动,拍到他自己通红的脸,和画外音:"别录了!"少年时的林逢伸手挡镜头,腕上红绳滑落,露出两人名字缩写刻的银镯——早被化疗辐射消了磁。

      "叮——"手机彻底黑屏。疼痛像潮水吞没他,恍惚间听见雪球砸在棉服上的闷响,林逢带着寒气的手捂住他眼睛:"猜猜我团了几个雪球?"那年冬天多暖和啊,连胃疼都是温吞的。

      第三年秋:戒痕与枫叶

      G17次高铁穿过金稻田。林逢攥着诊断书复印件,纸张边缘卷起毛边。日期是三年前十月七日——那天他拿了物理竞赛金牌,夏枝沂在电话里咳着说:"真厉害..."背景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当时以为夏枝沂在听歌。

      "乘客请收起小桌板。"乘务员的声音惊醒他。小桌板上摊着论文,公式间爬满细小字迹:"肝转移平均生存期9.2月""肺转移5.7月"——夏枝沂已挺过34个月。笔尖戳破纸面,墨渍在"骨转移剧痛"几个字上晕开。

      手机弹出新邮件:"夏枝沂先生病危通知"。附件里心电图纸像绝望的锯齿。林逢冲进洗手间,反锁门。戒指卡在指根,三年没摘的银戒勒进皮肉。他拼命撸戒指,关节磨出血痕。高二手工课上,夏枝沂举着烧红的戒圈:"伸手!"滚烫银圈套上他无名指,滋滋烫起细泡。夏枝沂慌忙含住他手指,薄荷糖的凉混着血腥...

      "先生?需要帮助吗?"乘务员拍门。林逢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铁锈味弥漫。和夏枝沂吐血那天的气息一样。

      三年未见的人,现在就这样躺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想,你会害怕地跑开,还是激动的上去抱住他?

      监护仪的蜂鸣声像钢针扎进太阳穴。林逢的额头抵着ICU的玻璃墙,呵出的白雾在冰凉表面晕开一小片潮湿。三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在飘着梧桐絮的上海街头,或许在北大的枫叶道上,却从未想过是这般光景:夏枝沂躺在蓝绿色帘子半掩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线,胸口随着呼吸机单调的节奏微弱起伏,像一具被精密仪器吊着命的破碎人偶。

      玻璃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影子,眼下是连日奔波积累的浓重青黑,下巴冒出胡茬,大衣肩头还沾着从北京带来的雪粒。三个小时前,他攥着病危通知单冲出实验室,一路闯红灯飙车到机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此刻隔着这层冰冷玻璃,却连触碰的资格都被剥夺。

      “病人刚恢复意识,但非常虚弱。” 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手里拿着探视服,“最多十分钟,别说刺激的话。”

      林逢胡乱套上浅蓝色的无菌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消毒水混合着隐约的血腥和药物气息扑面而来,比记忆中的浓度更甚,几乎让他窒息。他一步步挪到床边,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踏碎一个过往的片段:高二那年运动会,夏枝沂崴了脚,他背着他在人群里奔跑,少年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带着薄荷糖的清凉;高三元旦晚会后台,夏枝沂笨拙地帮他系领结,指尖微凉,碰到喉结时两人都红了脸;还有那个诀别的雪天,他追着车,夏枝沂贴在车窗上回头望,嘴唇无声地开合,他一直以为是“保重”,直到此刻才惊觉,或许是“等我”…

      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夏枝沂瘦削得脱形的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透明的蜡黄,只有嘴唇因缺氧泛着淡淡的青紫。插管从口中延伸,连接着呼吸机,每一次机器强制的送气都让他单薄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一下,像濒死的鱼。林逢的目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臂——曾经匀称的线条只剩下嶙峋的骨节,布满青紫的针眼和留置针胶布留下的暗红痕迹,手臂内侧一块皮肤异常发黑,是无数次化疗药物外渗灼伤的印记。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只枯瘦的手上,无名指上套着的银戒显得格外大,松松垮垮,几乎要滑落下来。那是他们唯一成对的信物,此刻却像一道嘲讽的枷锁。

      林逢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夏枝沂冰凉的手背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怕一碰就碎了。腹部的剧痛像苏醒的毒蛇,在夏枝沂昏迷时暂时蛰伏,此刻又猛然噬咬上来。他紧闭的眉头骤然拧紧,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在束缚带下本能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又濒临断裂的弓。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粘在蜡黄的皮肤上。

      “疼…” 极微弱的气音从氧气面罩下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濒临断裂的颤抖。

      林逢的心被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他猛地按下呼叫铃,声音嘶哑变形:“护士!他疼!”

      护士迅速进来,熟练地检查止痛泵,调整参数。吗啡注入静脉,夏枝沂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但呼吸依旧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干他仅剩的生命力。他疲惫地睁开眼,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聚焦在床边那个模糊的蓝色人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ICU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沉闷的送气声。夏枝沂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空洞而迷茫。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在面罩下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林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终于,那灰暗的眼底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风勉强吹起的一星余烬。他认出来了。

      干裂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地蠕动,无声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口型。

      林逢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不是嚎啕,是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从通红的眼眶里奔涌而出,滑过高高肿起的颧骨,砸在浅蓝色的无菌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猛地俯下身,隔着冰冷的氧气面罩,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夏枝沂滚烫的额头,滚烫的泪珠滑落,滴在夏枝沂的眼角,混合着他自己的汗水和生理性的泪水流下。

      “我…在。” 林逢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从撕裂的喉咙深处挤出,“夏枝沂…我…来了。”

      他感觉到夏枝沂被束缚带绑住的手腕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指尖似乎想抬起,却无力地垂落。林逢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和淤青,将那枯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皮的手,轻轻包裹进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掌心。夏枝沂的指尖在他掌心极轻、极慢地划动,带着生命流逝的虚弱。

      横、竖、横折钩… 林逢屏息辨认,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疼。

      还是疼。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蚀骨思念,跨越千山万水的风尘仆仆,最终汇聚到这个冰冷的ICU病床前,汇聚成掌心这一个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划出的、血淋淋的“疼”字。

      林逢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他低下头,嘴唇颤抖着,印在夏枝沂冰凉的手背上,印在那枚松垮的银戒旁边。咸涩的泪水浸湿了干枯的皮肤。

      “我知道…” 他哽咽着,声音闷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我知道…枝沂…我在了,我陪着你疼…”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无声地扑打在ICU高高的玻璃窗上,堆积,滑落。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哀悼,也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终于落地的重逢。冰冷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微弱地起伏着,连接着两个在疼痛深渊里紧紧相扣的灵魂。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ICU唯一的心跳。林逢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椅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石膏像。浅蓝色无菌服粗糙地摩擦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夏枝沂脸上,仿佛只要移开一瞬,这缕游丝般的气息就会彻底消散。

      夏枝沂的胸膛在呼吸机强制送气下微弱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插满身体的管线,像一具被精密仪器强行挽留的残破躯壳。蜡黄的皮肤紧紧裹着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曾经柔软丰润的脸颊如今只剩一层薄皮覆盖着嶙峋的轮廓。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因缺氧泛着不祥的青紫。林逢的视线扫过他裸露的手臂,那里曾经匀称的线条只剩下嶙峋的骨节,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针眼和暗红的胶布印痕,手臂内侧一片异常发黑的皮肤,是无数次化疗药物外渗灼伤的烙印,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枯瘦的手上。无名指套着的那枚银戒,此刻松垮得几乎要滑落指根,在ICU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他们唯一成对的信物,是高二手工课上滚烫的银圈烙下的印记,如今却讽刺地圈着一截枯骨。林逢的指尖在身侧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渴望触碰那点微温,却又畏惧自己指尖的冰冷会惊扰这片脆弱的死寂。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爬行。突然,夏枝沂紧闭的眉头猛地拧紧,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剧烈地转动,喉咙里溢出被呼吸机气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呜咽。他的身体在束缚带下徒劳地绷紧、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弦。冷汗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稀疏的额发,粘在蜡□□凉的皮肤上。

      “疼……” 一个被碾碎的气音艰难地从氧气面罩下挤出来,带着濒临断裂的颤抖。

      林逢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几乎带翻了椅子。他扑到床边,手指悬停在呼叫铃上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护士!护士!”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金属。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泵出的血液都带着冰碴。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士迅速检查了床头的止痛泵,眉头微蹙,熟练地拧动旋钮,调整吗啡的流速。“吗啡耐受性很高了,只能再加一点点。”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淡黄色的药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缓慢地滴入夏枝沂干涸的血管。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林逢僵硬地站着,看着夏枝沂紧绷的身体在那淡黄色药液的浸润下,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弛下来。弓起的脊背重新落回床垫,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露出掌心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深紫色月牙痕。但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哮鸣音,像破旧风箱的残喘。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抽干他仅存的生命力。

      林逢颓然坐回那张冰冷的硬塑椅,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瞬间的惊惧抽空。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了那些淤青和留置针,极其缓慢地、用最轻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夏枝沂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僵硬,像触摸一块失去生命的玉石。只有那枚松垮的银戒,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那点冰寒。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冲出眼眶,沿着鼻梁滑落,浸湿了浅蓝色的无菌服袖口,也滴落在夏枝沂冰冷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灼热的泪珠沿着夏枝沂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蜿蜒,最终没入那枚银戒的边缘。

      “我知道……” 林逢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哽咽得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气,“我知道……枝沂……我在了……我陪着你……疼……” 滚烫的泪水滴落,砸在夏枝沂冰凉的皮肤上,晕开,又迅速被病房里干燥冰冷的空气吸走热度。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越来越大,密集的雪片扑打着ICU高高的玻璃窗,堆积,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惨白的灯光下,冰冷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微弱地起伏着,连接着病床上垂危的生命,也连接着床边那个在绝望深渊里苦苦支撑的灵魂。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夏枝沂艰难破碎的呼吸,构成这方寸之间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林逢感觉到自己掌下那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指尖极其微弱地蜷缩,像初生雏鸟无力的爪,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林逢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夏枝沂深陷的眼窝中,那层灰翳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瞬。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后,那空洞茫然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他被泪水浸泡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被冻结在ICU惨白的灯光里。

      夏枝沂干裂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困难地翕动了几下,像离水的鱼。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艰难地开合、成型。

      林逢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死死盯着那两片苍白的唇,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单调的蜂鸣里,用尽全部心神去辨认那个无声的口型。

      那口型极其缓慢,带着生命流逝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地重复着。

      林逢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酸楚和无法承受的温柔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名字,是他三年梦魇里唯一的救赎,是此刻将他钉在绝望与希望十字架上的荆棘。

      “林……逢……”

      无声的唇语,却像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林逢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俯下身,隔着冰冷坚硬的氧气面罩,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住夏枝沂滚烫的额头。滚烫的泪珠失控地滚落,滑过两人紧贴的皮肤,混合着夏枝沂额角的冷汗流下。他不敢用力,怕压碎了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量去靠近,去感受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是我……”

      林逢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是我……夏枝沂……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他哽咽着,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氧气面罩的边缘。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迟到了三年的道歉,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尽的悔恨,砸在两人紧贴的额间。

      夏枝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响。被林逢虚拢着的那只手,指尖再次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生命最执拗的回响。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在泪水的浸润和林逢滚烫额头的熨帖下,艰难地摇曳着,如同寒夜尽头,风雪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林逢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像一尊守护在废墟上的石像。额头紧贴着夏枝沂滚烫的皮肤,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热度,也感受着自己滚烫的泪水和对方冰冷的汗液混合流淌。隔着那层冰冷坚硬的塑料面罩,每一次夏枝沂艰难的吸气,微弱的气流都像羽毛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奇异地牵动着生的脉搏。

      他能闻到夏枝沂身上浓重的消毒水味下,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物和脏器衰败的甜腥气,混杂着自己眼泪的咸涩。时间在仪器的滴答声里被无限拉长、凝固。林逢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下那点冰凉的触感,额头上那点滚烫的温度,和耳边那破碎艰难的呼吸声。所有的言语都成了累赘,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了转动。他只是一尊汲取着对方生命热度的石像,用自己全部的重量和存在,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和虚无。

      “林逢……” 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带着气流的嘶嘶声,像砂纸磨过枯木,艰难地穿透氧气面罩的阻碍。

      林逢的身体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夏枝沂深陷的眼窝中,那点微弱的光正努力地凝聚,定定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在面罩下翕动,比刚才清晰了些。

      “冷……”

      林逢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直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病床。薄薄的被子下,夏枝沂的身体似乎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皮肤冰凉,甚至泛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病房里的暖气似乎只是个摆设,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渗入。

      “被子…再加一床?”他转头看向守在仪器旁的护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

      护士走过来,摸了摸夏枝沂的额头,又查看了监护仪上的体温读数,眉头微蹙:“体温偏低,35.8度。不是环境冷,是循环太差了,末梢供血不足。”她调整了一下输液架上的液体,“再加一床被子,注意别压到管子和伤口。”

      林逢连忙从床尾的柜子里翻出另一床消毒被,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避开夏枝沂腹部的引流管和胸前的电极片,轻轻覆盖上去。他掖好被角,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住,只露出插着管子的手臂和戴着氧气面罩的脸。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握住夏枝沂那只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试图用体温去焐热那点刺骨的寒冰。

      “还冷吗?”他俯身,凑近氧气面罩,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慰。

      夏枝沂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被林逢包裹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幼兽。

      林逢的心尖被这微小的依赖狠狠戳中,酸涩肿胀。他更紧地拢住那只手,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极其轻柔地覆上夏枝沂裹在被子下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被,笨拙地、一遍遍地上下摩挲着,试图用摩擦生热,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敢用力,夏枝沂的身体脆弱的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仿佛稍微施力就会彻底崩碎。

      时间在无声的摩挲和艰难的呼吸中流逝。林逢专注地感受着掌下那截手臂的温度,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战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的体温传递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的缓慢起效,他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凉的皮肤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夏枝沂的呼吸虽然依旧艰难,但刚才那种细微的、不自觉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

      林逢稍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也泄下一点力道。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夏枝沂脸上。对方依旧闭着眼,眉头不再像刚才那样痛苦地紧锁,只是疲惫地微蹙着。蜡黄的脸上,因为刚才的折腾和低体温,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病态的潮红,衬得眼下的青黑更加触目惊心。

      林逢的心又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夏枝沂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上方,犹豫着,最终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那几缕粘在苍白皮肤上的湿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好了,暂时没事了。”护士对林逢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病人很虚弱,情绪波动大,多安抚一下。”

      林逢僵硬地点点头,一步步挪回床边。夏枝沂依旧侧身蜷缩着,不肯转过来。林逢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单薄得可怕的、在被子下剧烈颤抖的脊背,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轻轻搭在那颤抖的肩头。

      掌心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颤抖得更加剧烈。

      “枝沂……” 林逢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了……没事了……” 他笨拙地重复着,掌心在那嶙峋的肩胛骨上极其轻微地摩挲,像安抚一只受伤后应激的动物。

      夏枝沂的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悲鸣,闷闷地压在枕头里。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一点头,露出小半张脸。泪水早已浸湿了鬓角和枕套,深陷的眼窝红肿不堪,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那双眼睛里,除了生理性的痛苦,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羞耻、绝望和自我厌弃。

      林逢的心被这眼神彻底撕裂。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再次轻轻抵住夏枝沂汗湿冰冷的鬓角。

      “不脏……”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滚烫的泪意,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枝沂……不脏……一点都不……” 他重复着,像念着某种无力的咒语,试图驱散对方眼中那沉重的阴霾。他感觉到夏枝沂的身体在他掌下和额头的熨帖下,颤抖的幅度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减弱,那压抑的呜咽也逐渐变成了无声的抽噎。

      林逢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贴着夏枝沂冰冷的鬓角,掌心感受着他脊背嶙峋的骨节在薄薄皮肤下细微的起伏。时间在无声的抽噎和沉重的呼吸中流淌。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大雪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林逢稍稍抬起头,发现夏枝沂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疲惫地紧蹙着,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似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林逢小心翼翼地帮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眼角的泪痕。他重新坐回椅子,依旧握着夏枝沂那只冰凉的手,目光落在对方无名指上松垮的银戒上。冰冷的金属,圈着枯瘦的指骨,像一个残酷的隐喻。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银戒旁边的皮肤上,一个无声的、滚烫的吻。

      “睡吧……” 他哑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融进ICU恒定的滴答声里,“我守着……这次,哪也不去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将病房里这方寸的绝望与微温,彻底隔绝在冰冷的世界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夏枝沂的声音穿出。

      “林逢,我死后把我装进薄荷糖罐吧……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早点认识你。”

      “我治不好了……带我去看世界好不好。”那声音近乎恳求。

      出院手续薄得像片羽毛,落在林逢掌心却重逾千斤。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夏枝沂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冰冷的医学编码和更冰冷的“姑息治疗”字样。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纸张纤维里,像甩不掉的幽灵。他把它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紧挨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薄荷糖铁盒。

      病房里,夏枝沂坐在轮椅上,沐浴着久违的、真实的午后阳光。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瘦得脱形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某种脆弱的囚徒标记。他穿着林逢新买的柔软羊绒衫,宽大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嶙峋的锁骨和锁骨下方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用于长期输液的皮下港(Port-a-Cath)的凸起轮廓。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透着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都好了?”夏枝沂的声音很轻,带着气流的嘶嘶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的目光落在林逢手里那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上,里面只装得下最必需的药物、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个空薄荷糖罐。

      林逢蹲下身,平视着夏枝沂的眼睛,把一条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仔细盖在他腿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薄冰。“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走。”

      轮椅碾过医院光洁如镜的长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滚动声。夏枝沂微微仰着头,感受着流动的空气拂过脸颊,带着窗外初春草木萌动的微腥气息,冲淡了盘踞在鼻腔深处三年之久的消毒水味。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慷慨地洒在他身上,带来久违的、几乎让他落泪的暖意。他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哮鸣音,却不再有冰冷的针头和束缚带。

      机场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林逢推着轮椅,穿行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像一艘破冰船在浮冰密布的海域谨慎航行。他一手稳稳控制着轮椅方向,另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夏枝沂身侧,阻挡着任何可能的碰撞。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航班信息,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夏枝沂靠在轮椅里,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世界抽干了力气。

      “冷吗?”林逢俯身,低声问。他注意到夏枝沂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泛着青白。

      夏枝沂缓缓摇头,嘴角却费力地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微弱涟漪。“吵。”他气声说,但灰暗的眼眸里,却奇异地映照着机场穹顶倾泻而下的天光,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富士山·雪与樱花

      箱根温泉旅馆的和室,纸拉门外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苔藓、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雪的味道。林逢跪坐在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将夏枝沂从轮椅上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头发颤,仿佛抱着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他动作极尽轻柔,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将他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落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远处,富士山沉默的锥形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山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深蓝天幕下泛着清冷的银光。而近处,庭院里几株早樱却已按捺不住,粉白的花苞在料峭春寒中悄然绽放,像一场不合时宜却倔强无比的生命宣言。

      “雪……”夏枝沂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富士山巅那片永恒的银白上,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寒冷。

      林逢的心猛地一缩。他立刻起身,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个磨得发亮的薄荷糖铁盒。旋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金属内壁反射着室内的暖光。他拿起旁边矮几上旅馆准备的精致小瓷碗,推开通往庭院的小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涌入,带着松针和雪的清冽味道。他蹲在屋檐下,小心地用瓷碗舀起台阶旁尚未被人踩踏过的新雪。雪是松软的粉末状,纯净得不染纤尘。他捧着碗回到温暖的室内,跪坐在夏枝沂身边,将碗递到他面前。

      寒气氤氲上升,碗中的雪在温暖的室内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夏枝沂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倏然亮了起来。他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碗中冰凉的雪沫。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他捻起一小撮,看着雪粒在指尖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冰冷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凉的……”他喃喃,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晕。他抬眼看向林逢,灰暗的眼眸里映着富士山的雪顶和窗棂的轮廓,还有林逢专注凝望他的身影。“不是医院窗户上的……霜花。”他费力地补充道,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确认。

      林逢喉头滚动,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腔。他拿起那个空空的薄荷糖铁盒,打开盒盖,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将碗中尚且纯净的雪,一点一点舀进去。冰冷的雪粒落入金属盒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直到盒子里装满了洁白的新雪。

      “装好了。”林逢将盖好盖子的铁盒轻轻放在夏枝沂摊开的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夏枝沂瑟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握住。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铁盒,指尖摩挲着盒身上早已模糊的“Peppermint”字样,仿佛在确认一个失落的锚点。

      “富士山的雪……”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掌心的盒子低语。窗外,暮色更深,富士山的轮廓融入靛蓝色的夜空,只剩下山巅那片亘古的银白,与室内暖黄的灯火、掌心冰凉的铁盒,构成了一个脆弱而温柔的三角。

      托斯卡纳·阳光与止痛药

      意大利托斯卡纳的艳阳,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起伏的丘陵上。古老的石砌农庄外墙被晒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葡萄藤、橄榄树和晒干牧草的浓烈香气。蝉鸣在正午的酷热里不知疲倦地嘶鸣。

      轮椅停在农庄宽阔的露台边缘,头顶是巨大的遮阳伞。夏枝沂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亚麻毯子,抵挡着偶尔掠过的、带着热浪的风。他戴着宽檐草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越发清晰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阳光太过炽烈,即使隔着帽檐,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皮肤灼热的刺痛感。

      “喝点水?”林逢拧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插上吸管,递到夏枝沂唇边。瓶身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夏枝沂盖着毯子的膝盖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

      夏枝沂微微偏头避开吸管,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腹部的钝痛在高温下似乎变得更加顽固,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搅动。他放在毯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按压着造瘘袋周围的皮肤,那里因为持续排泄物的刺激和旅途劳顿,正隐隐传来灼烧般的痛楚。

      林逢立刻放下水瓶,从轮椅侧袋里拿出分装好的药盒,动作迅捷而熟练。他倒出几颗白色和米色的药片在掌心,又拿起水杯:“是时候吃药了。”

      夏枝沂的目光越过林逢的肩膀,投向露台外那片被阳光灼烧得有些晃眼的金色原野。远处,古老的石头农舍点缀在橄榄树丛中,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葡萄园,在正午的强光下蒸腾着朦胧的热浪。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干涩得发苦。最终,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林逢将药片和水喂进口中。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根弥漫开来,他闭着眼,喉结费力地滚动,才勉强咽下。

      药效不会那么快。疼痛像潮汐,缓慢而持续地拍打着脆弱的堤岸。夏枝沂靠在轮椅里,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草帽的阴影下闪着微光。林逢沉默地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用一把蒲扇,轻轻地、持续地为他扇着风。扇动的气流带来微弱的凉意,驱散着夏枝沂周身令人窒息的燥热感,也稍稍抚慰着那如影随形的痛楚。

      时间在蝉鸣和蒲扇的轻微响动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夏枝沂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露台边缘攀爬的茂盛三角梅上。那紫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而奔放,在近乎残酷的阳光下燃烧着生命。

      “花……”他气声说,声音虚弱。

      林逢立刻停下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三角梅。”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开得很旺。”

      夏枝沂的目光在那片浓烈的紫色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逢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忽然,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那片灼目的花丛,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盒子……”他声音微弱,目光转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那个薄荷糖铁盒。

      林逢瞬间明白了。他拿起铁盒,旋开盖子。里面装着富士山的新雪早已化成了冰凉的水,混合着一点点未融的冰晶。他走到露台边缘,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刺,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生命的热度。

      他回到夏枝沂身边,将那枝小小的三角梅,轻轻放进盛着冰冷雪水的薄荷糖铁盒里。娇艳的花朵浸泡在冰水中,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倔强地绽放着,与盒底的冰晶形成了奇异而强烈的对比——一边是燃烧的生命,一边是凝固的寒冷;一边是此刻托斯卡纳的浓烈,一边是彼时富士山的清寂。

      夏枝沂看着盒子里的花与雪,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湿润、娇嫩的花瓣。冰凉的触感下,是花朵蓬勃的生命力。他轻轻合上盒盖,将这一小方浓缩的、矛盾而真实的旅途印记,紧紧抱在了怀里。阳光炽烈,蝉声嘶鸣,他抱着冰冷的铁盒,感受着里面花朵的微温,腹部的钝痛似乎被这奇异的景象和掌心的冰冷触感暂时地隔绝了。他闭上眼,在托斯卡纳灼热的阳光下,在止痛药带来的短暂间隙里,寻求着一丝脆弱的宁静。

      冰岛·极光与止痛泵

      世界的尽头,冰岛的夜寒冷彻骨。黑色的玄武岩沙滩沉默地延伸向铅灰色的、波涛汹涌的大海。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片,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和浓重的海腥气,呼啸着掠过荒原。

      轮椅停在避风的观景点,夏枝沂裹得像一个厚厚的茧。最里面是保暖内衣和发热背心,中间是厚厚的羊毛衫和羽绒内胆,最外面是林逢特意买的、能抵抗极地严寒的鹅绒长款防寒服,帽子边缘镶着厚厚的毛皮,将他的脸遮挡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即使如此,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的骨头缝里都渗出酸痛的寒意。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薄荷糖铁盒,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腹部的疼痛在严寒中变得格外清晰和顽固,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沉沉地坠在腹腔深处。止痛泵持续地、极其缓慢地将药物注入他的静脉,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让他不至于被剧痛击垮,但也无法真正摆脱那如影随形的钝痛和沉重感。

      “冷……”夏枝沂的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和毛领里,带着颤抖的气音。

      林逢站在轮椅后,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着最猛烈的风。他穿着同样厚重的防寒服,脸冻得发青,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凝视着漆黑的天幕。“再等等,”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预报说……快来了。”

      时间在寒冷和呼啸的风声中缓慢爬行。夏枝沂抱着铁盒的手冻得有些僵硬,他微微动了动,想将手缩进袖子里。就在这时,林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响起:“看!”

      仿佛天神之手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泼洒了颜料。一道朦胧的、浅绿色的光带,如同羞涩的纱幔,悄然出现在北方的天际。起初很淡,若有若无。紧接着,它开始舞动、蔓延、变幻!绿色逐渐加深、变亮,像流动的翡翠河流,在天穹流淌。然后,不可思议的紫色和粉红色的光带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狂欢!它们扭动着,跳跃着,时而如飘渺的薄纱,时而如奔腾的瀑布,时而又如巨大的、笼罩四野的帷幔,以整个天穹为舞台,上演着一场无与伦比的、寂静而壮丽的光之舞蹈!

      极光!

      夏枝沂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沉重的呼吸。他猛地拉下遮挡视线的厚重毛领,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像两颗被瞬间点燃的星辰。他仰着头,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头顶那变幻莫测、摄人心魄的光芒之舞。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薄荷糖铁盒。

      林逢俯下身,将脸贴近夏枝沂冰冷的帽檐,和他一起仰望这奇迹。“是欧若拉(Aurora)……”他的声音带着震撼的余波,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夏枝沂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裹在厚厚手套里的手,指向那漫天流淌、变幻的光带。他的指尖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激动,还是因为身体深处那无法摆脱的疼痛。他低下头,颤抖着手指,想要旋开怀里的薄荷糖铁盒的盖子。厚厚的防寒手套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笨拙艰难。

      林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小心地帮夏枝沂脱掉一只手套,露出里面冻得发青、枯瘦见骨的手。夏枝沂用尽力气,终于旋开了冰凉的铁盒盖子。盒子里,富士山融化的雪水早已干涸,托斯卡纳的三角梅也早已枯萎,只剩下几片褪色的干枯花瓣和一小撮黑色的火山沙(林逢在冰岛某个火山口附近收集的)。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倾斜,试图承接那漫天倾泻的、无法触摸的光。

      冰冷的铁盒,干涸的盒底,枯死的花瓣,漆黑的沙粒……如何能盛得住这转瞬即逝、浩瀚无边的宇宙之光?

      极光依旧在头顶无声地奔流、变幻,将两人渺小的身影笼罩在它神秘莫测的光辉之下。夏枝沂固执地举着盒子,仰望着,像在进行一场无望却虔诚的献祭。寒风卷起他散落在帽檐外的几缕灰白枯发。止痛泵在厚厚的衣物下,持续发出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对抗着生命深处那永恒的、冰冷的疼痛。

      林逢伸出手,没有去碰盒子,也没有去碰夏枝沂的手。他只是将自己的掌心,轻轻地、坚定地覆在了夏枝沂那只捧着铁盒的、冰冷枯瘦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点刺骨的寒冰。用自己的存在,去支撑那份固执的天真。

      极光在头顶无声地燃烧、流淌、消逝。薄荷糖铁盒冰冷的边缘硌着两人的手心,盒底是过往旅程的灰烬与尘埃。而此刻,漫天倾泻的光,才是唯一真实的拥有。夏枝沂深陷的眼窝里映满了流动的绿与紫,那光芒如此盛大,仿佛要将这小小的盒子,连同他残破的身体和身边这个沉默守护的人,一起吞噬进去,化为永恒星尘的一部分。

      “林逢……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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