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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请把我装进薄荷糖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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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无声地流淌,像宇宙最深沉的叹息,又似生命最绚烂的绝唱。夏枝沂固执地举着那个空荡的薄荷糖铁盒,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他枯瘦的掌心。漫天倾泻的光华无法被捕捉,只能映照在盒底那干涸的水渍、枯萎的花瓣和漆黑的火山沙上,徒留一片虚空的光影。
林逢的手掌始终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也传递着一种无言的支撑。他能感觉到夏枝沂的身体在厚重的防寒服下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寒冷和那止痛泵也难以完全压制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极光的舞蹈渐渐变得稀薄、浅淡,如同燃烧殆尽的火焰,最终融入深沉的夜幕,只留下点点寒星和呼啸不止的、裹挟着雪沫的寒风。
夏枝沂的手臂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垂落下来。铁盒的盖子滑落,“哐当”一声轻响,掉在轮椅的踏板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已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深陷的眼窝里,那被极光点燃的星火,如同熄灭的余烬,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灰暗覆盖。
“回去吧……”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噬,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种彻底枯竭的疲惫。
林逢弯腰拾起冰冷的铁盒盖,小心地盖好,将它重新塞进夏枝沂怀里,又替他拉好厚重的毛领,严严实实地裹住那苍白脆弱的下颌。他推动轮椅,离开这片被极光短暂眷顾又彻底遗弃的黑色海岸。车轮碾过粗糙的火山岩砾,发出沉闷的声响。夏枝沂闭着眼,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雪雕,只有怀里紧抱的铁盒,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属于“旅途”的冰冷触感。
回到温暖的小木屋,壁炉里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夏枝沂身上的冰冷似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久久无法回暖。林逢帮他脱掉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保暖内衣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嶙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服侍夏枝沂躺下,盖上厚厚的羽绒被,又检查了止痛泵的运行和造瘘袋的情况。
夏枝沂始终闭着眼,呼吸浅促,眉头紧蹙。止痛泵持续工作着,但似乎只能将疼痛压制在一个他能勉强忍受、却无法忽略的阈值。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压迫感,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腹腔深处。
“喝点热水?”林逢端来温水,插好吸管。
夏枝沂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摩擦:“……盒子。”
林逢立刻将那个薄荷糖铁盒放在他枕边。夏枝沂没有睁眼,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冰冷的盒壁。那刺骨的凉意似乎让他混沌的意识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依偎着唯一的慰藉。
壁炉的火光在木屋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窗外,风声依旧呜咽。时间在止痛泵规律的微鸣和夏枝沂艰难的呼吸中流逝,沉重而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逢以为夏枝沂已经昏睡过去时,他忽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蒙着灰翳的眸子,没有焦距地对着虚空,里面翻涌着一种林逢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林逢……”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林逢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俯身靠近:“我在。”
夏枝沂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林逢窒息——有深深的倦怠,有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有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决绝。
“我累了……” 夏枝沂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从深渊里拖拽出来,“真的……太累了……”
林逢的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夏枝沂冰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去传递那点可怜的温热。
夏枝沂的目光移向枕边的薄荷糖铁盒,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它冰冷的边缘。“这个……” 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装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裂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逢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夏枝沂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铁盒上,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等我……走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力量,“……把……把我装进这里。”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铁盒。金属冰冷的反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不!” 林逢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撕裂的痛楚。他猛地摇头,像要甩掉这恐怖的念头,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不!枝沂!你在说什么!不许说!不准说!” 他语无伦次,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夏枝沂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夏枝沂却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林逢。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穿透了所有痛苦、抵达终点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
“它……装过糖……装过雪……装过花……装过光……”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若游丝,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最后……装我……正好……” 他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环游……完了……”
“不行!我不答应!枝沂!你看着我!我不答应!” 林逢失控地低吼,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夏枝沂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混着对方的冷汗流下,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感觉到夏枝沂的生命正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飞速流逝,而对方提出的要求,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将他推向彻底崩溃的深渊。
夏枝沂没有挣扎,任由林逢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鬓角。他只是极其微弱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了一下林逢的手。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撼动的执念。
“求你……” 一个破碎的气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哀求,从氧气面罩下逸出,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缠绕住林逢濒临破碎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林逢猛地僵住。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抗拒,都在那声“求你”面前,被彻底击碎。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夏枝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固执地、充满哀求地看着他。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个微小愿望的最后坚持,是对他——林逢——最后的托付和信任。
那是夏枝沂在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尽头,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归宿。
巨大的、灭顶的悲伤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钝痛。他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薄荷糖铁盒,它曾经装过甜蜜,装过旅途的印记,如今,它将成为最后的容器,盛装他此生唯一的挚爱,盛装这具饱受摧残、即将化为灰烬的躯壳。
时间仿佛停滞了。壁炉的火光在夏枝沂平静而固执的脸上跳跃。窗外,冰岛的风雪,永不停歇地呼啸着,像为这即将到来的告别,奏响悲怆的序曲。
林逢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夏枝沂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哀求之光,看着那枯瘦手指下冰冷的铁盒。最终,那堵在喉咙口的、绝望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低下头,滚烫的泪水砸在夏枝沂冰冷的手背上,也砸在那个小小的薄荷糖铁盒上。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沉重得仿佛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一个无声的承诺,在冰岛呼啸的风雪和壁炉的噼啪声中,沉重地落下。它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这场漫长告别的终点。
夏枝沂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应允,他紧绷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一直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丝。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沉重的疲惫。
林逢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额头抵着夏枝沂的手,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悲鸣,闷闷地从胸腔深处挤出,在温暖的小木屋里弥漫开绝望的气息。他握着夏枝沂的手,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刚刚许下的、那残酷无比的承诺。
薄荷糖铁盒静静地躺在枕边,金属表面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的棺椁。它曾环游世界,装过雪与花,装过光与尘,而它最终的旅程,将是盛装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夏枝沂的灰烬,回归那片曾洒落骨灰的、凌晨四点的冰冷街道。
窗外,风雪更大了。冰岛的夜,漫长而无尽。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木屋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暖色,却无法真正穿透笼罩在床榻周围的、那层无形的、彻骨的寒意。夏枝沂的呼吸变得极其浅薄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破败风箱般的回响,每一次呼气都轻得像一声叹息,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再无痕迹。止痛泵仍在持续工作,发出微不可闻的机械低鸣,但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巨石感,似乎已经不再是他意识中唯一的重量。
他的意识在混沌的河流里沉沉浮浮,有时清晰得能感知到林逢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的冰凉,有时又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结霜的毛玻璃。但那只手,那只被林逢紧紧包裹在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去暖的手,始终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微弱的缆绳。
林逢维持着跪在床边的姿势,额头抵着两人交叠的手,像一尊凝固的祈祷者雕像。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得太重,甚至不敢让视线离开夏枝沂枯槁的脸庞哪怕一秒。他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冰凉的脉搏,微弱得像寒夜里即将燃尽的烛芯,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牵扯着他心脏的剧痛。时间在壁炉的噼啪声和夏枝沂艰难的呼吸声中,被无限拉长、碾碎,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
“枝沂……” 他低声唤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再……再看看我……”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张深陷在枕头里的脸。
夏枝沂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残蝶翅膀。他极其缓慢地、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掀开了沉重的眼帘。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被一层厚重的灰翳笼罩着,目光涣散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屋顶,穿透了冰岛永夜的风雪,望向某个不可知的、寂静的深处。
林逢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攥紧,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流逝的生命拽回来。“我在……我在……枝沂……” 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沿着鼻梁滑落,滴在夏枝沂冰冷的手背上。
夏枝沂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困难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瓣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拂过面罩内侧,凝结成一片模糊的白雾。林逢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那无声的唇语。
那口型极其缓慢,带着生命尽头最后的重量:
“…林…逢…”
“…糖…盒…”
林逢的泪水瞬间决堤。他明白。他全都明白。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拿起一直放在夏枝沂枕边的那个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了他的指尖。他旋开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将打开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枝沂摊开的、另一只枯瘦的手掌上。
夏枝沂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空荡的盒子上。磨得发亮的“Peppermint”字样,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投入死水的最后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蜷起手指,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盒壁。那触感,仿佛连接着富士山的雪,托斯卡纳的阳光,冰岛极光的冰冷余韵……连接着他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中,那些被林逢强行嵌入的、珍贵的、带着甜味与光亮的碎片。
夏枝沂的手指在冰冷的盒壁上停留了最后几秒。那点微弱的光芒,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极其轻微地、最后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地、缓慢地,熄灭了。灰翳像沉重的幕布,无声地覆盖了他的瞳孔。
他胸腔里那破败风箱般的回响,骤然停歇。那艰难维持的、微弱的起伏,彻底归于平静。只有氧气面罩下,还徒劳地输送着气体,在他毫无反应的唇边凝结成一片更浓的白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林逢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得他耳膜轰鸣。他死死盯着夏枝沂的脸,那上面所有的痛苦、疲惫、挣扎,都在瞬间被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一种……永恒的、冰冷的平静。
“枝……沂……?” 他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侥幸。
没有回应。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永不停歇的呜咽。
那只被他紧紧包裹在掌心的手,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消失了。彻骨的冰凉,像毒蛇,顺着他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抽回手,像被那冰冷的死寂烫伤!巨大的、撕裂般的痛楚迟滞了一秒,然后如同冰岛崩裂的冰川,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砸进他的胸腔!
“不——!!!”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猛地撕裂了木屋虚假的温暖与寂静!林逢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带翻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站起来,又无力地跌跪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地板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瞬间崩裂,渗出鲜血。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再无声息的身影,泪水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着他扭曲痛苦的脸庞。巨大的悲恸和灭顶的空洞感交织着,将他彻底吞噬。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伴随着剧烈的、几乎窒息的抽噎。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承受着这世间最沉重的失去。壁炉的火光在他身上投下跳跃而扭曲的影子,像一个癫狂的舞者,嘲笑着这无边的绝望。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小了一些。林逢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撑起身体。他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夏枝沂安静地躺着,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圣洁的平静。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具彻底松弛的、冰冷的躯壳。
林逢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夏枝沂冰凉的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拂过他早已冰冷的、覆盖着灰翳的眼睑,替他合上了那双再也映不出光亮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夏枝沂另一只摊开的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掌里,还虚虚地拢着那个打开的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盒壁,紧贴着他同样冰凉的掌心。
林逢的视线被泪水浸泡得一片模糊。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盒,从夏枝沂已然僵硬的手指间取了出来。盒壁还残留着对方最后一丝冰冷的体温。
他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金属盒底,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紧紧攥着那个盒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骨血。小小的铁盒,此刻重逾千钧。它装过富士山的雪,托斯卡纳的花,冰岛的极光与火山沙……而最终,它将装下夏枝沂的骨灰。一个甜蜜的起点,一个冰冷的终点,一个残酷的闭环。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深埋地底的暗流,在死寂的木屋里绝望地涌动。
窗外,冰岛的暴风雪依旧在天地间狂舞,永不停歇。白色的、无声的雪,一层又一层,覆盖着黑色的玄武岩,覆盖着荒原,也覆盖着木屋里这场刚刚落幕的、刻骨铭心的死亡。死亡是雪落在雪上,寂静无声,却覆盖了整个世界。林逢抱着那个空空的、冰冷的薄荷糖铁盒,像抱着夏枝沂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盒底残留的泪痕,是他余生无法融化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