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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春 ...

  •   冰岛的风雪依旧呜咽,拍打着小木屋的窗。壁炉的火光跳跃,却驱不散屋内凝固的、名为永恒的寒冷。

      林逢跪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剧烈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嗡鸣在寂静中回荡。泪水流尽,眼眶干涩红肿,巨大的空洞和一种钝重的、几乎碾碎灵魂的疲惫将他包裹。

      他的目光,温柔而绝望地落在夏枝沂摊开的掌心。那只曾与他十指紧扣、传递过微温、也承受过无尽痛苦的手,此刻虚虚拢着的,是那个打开的、磨得发亮的薄荷糖铁盒。冰冷的金属盒壁,映着炉火跳跃的光,像一颗沉默的星辰,坠落在死亡的河床。

      “装我……”

      那声破碎的、带着卑微哀求的呢喃,在林逢死寂的心湖里一遍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答应了。在那个风雪呼啸的绝望时刻,他沉重地点头,将爱人最后的归宿,郑重地锚定在这个小小的、承载过甜蜜与旅途印记的铁盒里。

      一个用爱铸就的承诺。一个以余生为祭坛的供奉。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动作滞涩,带着近乎朝圣的庄重。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晨露,将那个冰冷的铁盒,从夏枝沂已然冰冷僵硬的手指间取出。

      盒壁残留着对方最后一丝冰冷的体温,瞬间被林逢滚烫的掌心覆盖。冰与火的交织,是刻骨的疼痛,也是永恒的联结。他紧紧攥着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承载着爱与逝的方寸之地,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低头,凝视空荡的盒底。富士山融化的雪痕、托斯卡纳枯萎的花魂、冰岛漆黑的火山沙……这些旅途的残章,此刻都成了静默的陪衬。

      “枝沂……” 他对着空盒低语,声音嘶哑如砂,“我们……回家。”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冲破干涸的堤坝,重重砸落在盒底的火山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旋即被金属的冰冷吸走。

      他艰难起身,最后一次俯视夏枝沂安详如沉睡的面容。他俯下身,滚烫的唇印上那冰冷的、毫无血色的唇,一个没有回应的吻别,轻柔得像雪花落在冰面,无声无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拉过羽绒被,如同覆盖一件稀世珍宝,小心地盖过爱人的头顶。

      怀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如同怀抱着他失落的半颗心脏,林逢开始了最后的旅程。

      冰岛的手续在静默中进行。面对殡仪馆工作人员询问骨灰盒时,林逢只是平静而坚定地举起手中的薄荷糖罐。对方眼中虽有惊愕,但在林逢那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不容置疑的坚持下,最终选择了尊重这份沉重而独特的爱意。

      火化炉外,风雪依旧。林逢独自站着,怀抱空盒,如同一尊冰雕。当工作人员捧出那小小的、装着生命最后印记的布袋时,林逢的心才被狠狠揪紧。他接过那轻得不可思议又重逾千钧的布袋,走到操作台前。

      屏住呼吸,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他旋开盒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灰白细腻的骨灰,倒入那冰冷的金属盒中。灰烬覆盖了雪痕,覆盖了花魂,覆盖了黑沙,最终填满了这小小的方寸。**“方寸纳寰,余烬不熄。”** 他低声念着,旋上盖子,那一声清脆的“咔哒”,锁住了夏枝沂的躯壳,也锁定了林逢余生全部的重量与方向。他将铁盒紧捂在心口,感受着那冰冷的沉重。**“甜蚀余生……”** 冰岛的寒风,仿佛穿透了时空,吹进了他灵魂的缝隙。

      没有选择喧嚣的机场,林逢踏上了穿越北欧的慢火车。巨大的观景窗外,是连绵的雪国森林与纯净的雪山。阳光在雪地上跳跃,如同碎钻。

      他独自坐在角落,怀里紧抱着旧背包。背包内侧,铁盒冰冷的棱角紧贴着他的心脏。温暖的车厢,驱不散他骨髓里的寒意。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纯白世界,仿佛在凝视一片虚无。

      偶尔有旅客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他只以僵硬的、空洞的微笑回应。他不需要交谈,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重量和脑海中无尽的回响。

      他几乎不食不眠。闭眼,是夏枝沂最后平静的面容,是他痛苦时紧蹙的眉头,是他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惊醒时,指尖第一时间确认背包里那坚硬的凸起,才能从那灭顶的恐慌中稍得喘息。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抱着背包,手指隔着布料,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的轮廓。感受着“Peppermint”字样的凹陷,感受着盒盖边缘的棱角。那是他与枝沂唯一的、冰冷的连接。

      “枝沂,” 他在心底无声呼唤,“看,外面的雪……像我们初见那年……” 他想象着爱人靠在他肩头,苍白的手指指向窗外,眼中或许会漾开一丝微澜。回应他的,只有背包里恒久的冰冷,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寂寥的纯白。

      当列车驶入漫长的隧道,黑暗笼罩。林逢将背包更深地拥入怀中,脸颊贴在上面。黑暗中,触觉变得无比清晰。那铁盒坚硬的冰冷,硌着他的肋骨,硌着他的心脏。那是枝沂存在的证明,是他永远失去的宣告。巨大的悲伤如墨汁般在黑暗中晕染,他只能紧紧抱着这冰冷的盒子,像抱着深海中唯一的浮木。

      深夜,列车停靠小站。林逢独自下车,站在空旷的站台。寒风刺骨,他裹紧衣服,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清冽的空气中,碎钻般的星辰铺满天幕。他从背包外侧口袋,摸索出最后一颗薄荷糖——那是很久以前,枝沂在旅程伊始塞给他的,绿色的糖纸已磨损。他剥开糖纸,晶莹的绿色糖果在站台昏暗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泪珠。他没有吃,只是将糖纸展平,然后,极其珍重地,将那颗小小的、冰冷的薄荷糖,放在了装着夏枝沂骨灰的铁盒盖上。

      “最后一颗了,” 他对着寒冷的空气低语,“……留给你。” 他旋开盒盖一条细缝,小心翼翼地将薄荷糖放了进去,让它轻轻落在灰白的骨灰之上。那一点微弱的绿意,如同投入死水最后的星火。尘旅归匣,甜烬长存。他盖紧盖子,将背包抱回,转身走入温暖却依旧孤寂的车厢。站台上,风声如诉。

      他回到了托斯卡纳那间石砌农庄。熟悉的阳光、葡萄藤的香气、橄榄树的绿意、牧草的暖香……这一切,曾短暂地温暖过枝沂的生命。老板娘看到他形单影只、怀抱背包的枯槁模样,眼中瞬间盈满深切的同情与悲伤,默默为他打开那扇熟悉的房门。露台外,三角梅依旧开得烈火烹油。

      林逢谢绝一切,径直走向露台。灼热的阳光和震耳的蝉鸣涌来。他将背包放在阳光最盛的椅子上,取出薄荷糖铁盒,置于阳光之下。盒盖很快被晒得微烫。

      他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个在光下闪烁的铁盒。仿佛看到夏枝沂虚弱地靠在轮椅上,帽檐下的目光艰难地望向那片燃烧的紫色花海。

      “花……开得更盛了……” 他轻声说,声音干涩。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泪水混着汗水滚落。

      他起身,走到那片怒放的三角梅前。指尖拂过滚烫的花瓣,然后,折下开得最烈、颜色最浓的一小枝。

      回到铁盒旁,旋开被阳光烘暖的盖子。灰白的骨灰静静躺着,那颗绿色的薄荷糖在灰烬中格外孤独。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枝带着阳光温度、娇艳欲滴的三角梅,轻轻放在骨灰之上,放在薄荷糖旁边。

      娇艳的紫红,冰冷的灰白,凝固的翠绿。
      生之绚烂,死之寂灭,尘封的甜蜜。
      托斯卡纳最炽烈的阳光,将这三者聚拢在这个小小的铁盒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对话——生与死,在此刻完成了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凝视。

      林逢没有盖盖子。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阳光倾泻进盒内,看着花瓣在强光下更加耀眼,看着灰烬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质感。他仿佛听到枝沂虚弱的声音:“……暖和点……”

      直到夕阳熔金,花瓣边缘开始卷曲。他才如梦初醒,缓缓盖上盒盖。那声“咔哒”,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托斯卡纳最后的热烈。他将冰冷的铁盒拥入怀中,像拥抱一颗冷却的恒星。走回房间,将绚烂的夕阳和那场无声的对话,关在身后。

      他也回到了箱根,那间能看见富士山的和室。窗外,冬日晴空下,富士山的雪顶纯净得不染尘埃。

      他跪坐榻榻米上,铁盒置于矮几。推开通往庭院的门,寒气涌入。枯山水覆盖着薄雪。他拿起瓷碗,舀起屋檐下最纯净的新雪粉。

      捧回盛满新雪的瓷碗,放在铁盒旁。寒气氤氲,雪粒凝结冰晶。

      他旋开盒盖。托斯卡纳的三角梅已彻底枯败,深褐色的薄片紧贴灰烬。那颗薄荷糖依然孤独。他拿起小木勺,极其缓慢、珍重地,将碗中冰凉的新雪,一层层覆盖在盒内的灰烬之上。

      洁白的、冰冷的雪粒,落在灰白之上,落在枯花之上,落在孤独的糖果之上。轻柔地覆盖、掩埋。如同天地间最纯净的祭奠。

      “富士山的雪……”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来看你了。” 他看着白雪渐渐覆盖所有过往印记,最终填满铁盒,只留下一个平整的、冰冷的白色平面。

      盖上盖子。盒子里,富士山的新雪覆盖着夏枝沂的骨灰。如同窗外,富士山巅的永恒积雪覆盖着沉默的山体。

      他抱着这个装满新雪与灰烬的铁盒,背靠冰冷的落地窗坐下,将铁盒紧拥入怀。窗外,富士山在晴空下巍然矗立,圣洁而遥远。

      他想起上次,他将装着新雪的铁盒放入枝沂掌心时,对方眼中微弱的光亮和那句“不是医院窗户上的霜花”。如今,雪还是雪,山还是山,只是感受雪的人,已成了雪下的一部分。

      巨大的孤独如富士山的阴影沉沉压下。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盒上,感受那寒意刺入骨髓。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盒盖上,凝成冰珠。

      从午后到黄昏,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窗外光线渐暗,富士山融入靛蓝暮霭,山巅的银白如同天地间不灭的孤灯。盒中的雪开始融化,冰冷的雪水渗透灰烬,浸湿枯花,包裹住薄荷糖。一种更深的、湿冷的寒意透出,如同枝沂生命最后时刻无法驱散的冰冷,透过时空传递到林逢掌心。**“光熄雪落,糖盒纳永夜。”** 他抱着正在融化的冰冷容器,望着窗外沉入的黑暗,感觉自己的灵魂也沉入了那片永恒的寒夜。

      旅程的终点,是归家。

      飞机在夜色中平稳飞行。林逢靠窗坐着,怀里紧抱背包。铁盒冰冷依旧。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翻滚。他毫无睡意,只是静静望着无垠的黑暗。没有安检的冲突,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他与怀里的枝沂,在这万米高空,进行着最后的、私密的航行。他的指尖隔着背包布料,一遍遍描摹着铁盒的轮廓,如同描摹爱人的眉眼。那些旅途的片段——富士山的雪光、托斯卡纳的花影、冰岛极光的余韵——在脑海中无声流淌,最终都沉淀为盒子里那份冰冷的重量。

      飞机落地,凌晨三点多。熟悉的、带着故土尘埃与潮湿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林逢没有丝毫停留,背着包,抱着那沉甸甸的冰冷,直接打车,报出那个铭刻在生命底层的地址。

      凌晨四点的城市,如同时光倒流,像一炉未凉透的灰烬。路灯昏黄,街道空旷死寂,寒风卷着落叶,刮过冰冷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叹息。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凉气和城市沉睡后的空洞疲惫。

      林逢裹紧外套,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他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家”的熟悉街巷。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如同履行一个庄严的承诺。上一次,他在这里失去了母亲的骨灰。这一次,他带着夏枝沂,回家。

      他走到那个记忆中的橱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他憔悴、疲惫、如同承载了太多风霜的影子。影子胸前,紧紧抱着那个旧背包。

      “妈……枝沂……” 他对着橱窗里的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我们……到家了。” 影子里的嘴唇也在无声开合,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深沉的平静。

      路灯的光线斜斜打在背包上,仿佛能穿透一切,映照出里面那个金属糖盒幽微而永恒的冷光。

      他继续前行,脚步最终停在了城市边缘一片寂静无人的礁石海岸。这里,曾是他们年少时最爱来的地方,看日出,听潮声,分享一个薄荷糖,许下幼稚却真诚的誓言。咸湿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林逢走到最高的一块礁石上,迎着凛冽的海风。他放下背包,极其小心地取出那个磨得发亮的薄荷糖铁盒。盒盖上,还残留着旅途的风霜和指尖无数次摩挲的痕迹。他旋开盖子。

      盒子里,富士山的雪水早已与灰烬融合,托斯卡纳的花瓣彻底腐化成深色的泥,那颗薄荷糖半融在灰褐色的湿润中,几乎辨认不出。这不再是旅途的印记,而是生命归于尘土的静谧模样。

      没有呼喊,没有恸哭。林逢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盒子里的爱人。海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他沉静而哀伤的眉眼。

      “枝沂,”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如同耳语,“你看,天快亮了……就像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看日出的时候……”

      他仿佛看到少年时的夏枝沂,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海平线,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含糊不清地说:“林逢,以后我们有钱了,要环游世界,看遍所有的日出!”

      泪水无声地滑落,被海风迅速吹干。林逢的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我们……看过了富士山的雪,托斯卡纳的花,冰岛的光……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家了。就在这儿,看最后一次日出吧。”

      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铁盒,如同抱着爱人单薄的身体,并肩坐在冰冷的礁石上,面朝东方,等待着黎明撕开黑暗。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金边,橙红的光线刺破云层,将深蓝色的海面点燃。一轮红日,磅礴地、不可阻挡地,跃出海平线!万丈金光瞬间泼洒开来,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也照亮了林逢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照亮了他怀中那个盛装着爱人全部存在的小小铁盒。

      “真美啊……” 林逢轻声说,仿佛在回应一个看不见的听众。

      在朝阳最盛、金光最烈的时刻,林逢缓缓站起身。他低头,最后一次深深凝视着盒中的灰烬,仿佛要将爱人的面容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将铁盒微微倾斜。

      灰白湿润的骨灰,混杂着腐化的花瓣和那颗半融的、象征着最初甜蜜的薄荷糖,被清晨的海风温柔地托起,如同无数细小的、闪着金光的尘埃,纷纷扬扬,飘向那片被朝阳点燃的、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

      没有抛洒,只有交付。像将一件最珍贵的宝物,交还给孕育一切的天地。

      灰烬随风飘散,融入金光粼粼的海面,融入咸湿的空气,融入这磅礴的日出盛景之中。它们将随着洋流,环游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抵达那些他们曾梦想过、却未能携手同至的远方。

      林逢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盒中最后一粒尘埃都随风而去。海风灌满了他空荡的怀抱,吹拂着他空荡的掌心。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薄荷糖铁盒。盒底,只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灰烬与薄荷的奇异气息。在朝阳的金光下,空盒子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一个被掏空却依旧固执发光的容器。

      他紧紧攥着这个空盒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依旧紧贴着他的掌心,如同爱人最后冰冷的指尖。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与涛声里。环游世界的承诺,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它宿命般的闭环。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高悬于海天之上,将世界照耀得一片通明。金光洒满海面,也洒在林逢孤身伫立的身影上。他怀抱着那个空空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薄荷糖铁盒,像抱着一个失落的梦,一个永恒的念想。

      他转身,离开礁石,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背后,是浩瀚无垠、金光璀璨的大海。

      他的一部分,连同那个装着夏枝沂的薄荷糖铁盒,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凌晨四点与黎明交接的海岸。而另一部分,带着这个空了的盒子,将独自走完余生的漫漫长路。盒子里不再有灰烬,却盛满了比灰烬更沉重的、名为回忆的永恒之沙。

      这方寸之地,葬下了环游世界的梦,葬下了他全部的爱恋,也葬下了他余生所有的凌晨四点。

      初春的墓地笼罩在细雪中。林逢站在新立的墓碑前,手里捧着那个薄荷糖罐。罐子里装着一小撮骨灰和一片雪花形状的银饰——夏枝沂最后时刻还戴着的那枚戒指。

      林逢接过罐子,金属表面冰凉刺骨。他想起病床上夏枝沂说"装点雪进去"时的微笑,想起元旦晚会弹完钢琴后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雪地里追着车跑时,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林逢突然想到毕业那天。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林逢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个纸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十二个包好的礼物,每个月拆一个的毕业倒计时。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本相册,扉页上写着:"给林逢——虽然没能陪你到毕业,但这些回忆够你看很久了吧?"

      照片从高一入学开始,有他们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抓拍,有运动会上林逢背着扭伤脚的夏枝沂冲向医务室的瞬间,有元旦晚会前在音乐教室的排练...最后一张是病房窗外飘雪的照片,背面写着:"今年冬天的雪,替我多看几眼。"

      相册夹层里掉出一张诊断书复印件。日期显示夏枝沂在高二上学期就知道病情了,那时他笑着对林逢说"只是普通胃病",然后熬夜帮对方整理竞赛资料。

      毕业典礼那天,林逢站在台上代表优秀毕业生发言。阳光透过礼堂的彩窗照进来,在他胸前的薄荷糖罐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最后,"他的声音顿了顿,"我想对一位缺席的同学说,我考上北大了,你看见了吗?"

      台下的张玥突然哭出声来。随后整个三班都站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绿色糖盒——里面装着今冬的第一场雪。阳光透过数百个糖盒,在礼堂地板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是夏枝沂最喜欢的星空。

      林逢摩挲着胸前的糖罐,想起转院前夜夏枝沂对他说的话。那时少年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却还是坚持让护士拿来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把我的骨灰装到薄荷糖罐里吧,这样每次你吃糖的时候,我都能尝到甜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柔地覆盖着整个世界。林逢打开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他仿佛又看见夏枝沂对他笑的样子,听见对方说"别哭啊,我还没死呢"——确实没有,他活在每一片雪里,每一颗薄荷糖中,每一次《雪之梦》的旋律响起时。

      毕业相册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张纸条,是夏枝沂最后留给他的话:"林逢,你要长命百岁,替我看遍四季的雪。"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浸泡过,又被小心地晾干。

      林逢把纸条放回糖罐,和那片雪花银戒放在一起。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罐身上刻着的那行小字上——

      "Du bist meine erste wahl"。

      正文——完
      2025/8/3
      棠沂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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