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比赛 ...
-
林逢去北京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雪。
夏枝沂站在宿舍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呵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掌抹开，看见楼下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正往校门口走去，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很快又融化消失。手机屏幕亮起，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七点的车，不用来送】。简短的七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贯的克制。
闹钟指向六点四十时，夏枝沂突然抓起床头那罐薄荷糖冲出了宿舍。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刺，钻进衣领化成冰凉的水滴。他跑过食堂，跑过图书馆，校门口的大巴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与飘雪混在一起。
"林逢！"
车窗上结着冰花，模糊地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夏枝沂跺着脚，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罐薄荷糖。忽然，倒数第二排的车窗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熟悉的手伸出来，在冷空气中挥了挥。
夏枝沂用力将糖罐抛向车窗。金属罐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被那只手稳稳接住。车窗又开大了些，露出林逢半张脸，鼻尖被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一天一颗！别熬夜！"夏枝沂喊道，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大半。
林逢点点头，举起糖罐晃了晃。阳光穿过纷飞的雪花，在金属罐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大巴缓缓启动，夏枝沂跟着跑了几步，雪水浸透了球鞋也浑然不觉，直到车子拐过路口，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夏枝沂发现林逢的座位收拾得异常整洁。桌洞里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借你看】，墨迹已经干透，应该是前一天晚上放的。翻开内页，全是竞赛题的详细解析，字迹比平时更加工整，像是特意誊抄过的。每页页脚都画着一片小小的薄荷叶，笔触细腻得能看清叶脉的纹路。
翻到最后一页，夏枝沂发现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每天两题，回来检查】。他摩挲着那个纸条，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糖别吃太多，对胃不好】。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的。
第一周的周三晚上，夏枝沂收到了林逢的第一条短信：【适应训练，勿念】。短短六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加油】。晚上自习时，他特意坐到林逢常坐的靠窗位置，把解完的两道题拍照发过去：【已做完，求批改】。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林逢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第三步用错公式】。接着又是一条：【早点睡】。夏枝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远在北京的林逢近一些。窗外，夜雪又开始飘落，轻轻敲打着玻璃。
第二周的周一早自习，班长突然冲进教室，手里挥舞着手机。"最新消息！林逢昨天进了个人赛决赛！"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咱们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进全国决赛的！"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夏枝沂低头看着手机里林逢昨晚发来的消息【进决赛了】，简短的四个字，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却让他鼻子突然发酸。他悄悄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偷拍的林逢——那是去决赛前最后一次补习，林逢趴在图书馆桌上小憩，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薄荷糖的糖粉。
决赛那天下午，夏枝沂谎称肚子疼，跟班主任请了假。他蜷缩在宿舍床上，用流量看比赛的直播。画面有些卡顿，但依然能看清站在答题台前的林逢。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校徽，袖口那对薄荷叶袖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当主持人宣布他获得金牌时，夏枝沂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床板也顾不上疼。
"牛逼！太牛逼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大喊，立刻给林逢发了条消息：【牛逼！！！】三个感叹号，是他能想到最克制的表达了。
林逢回了一张照片。领奖台上，他戴着金牌，手里捧着奖杯，嘴角微微上扬。照片角落，能看到挂在书包上的薄荷叶钥匙扣，在闪光灯下泛着银光。【明天回来】，消息后面跟着车次和时间。
夏枝沂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翻出那本林逢留下的笔记本，发现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扉页那句【借你看】后面，多了一行新鲜的字迹：【等我回来】。墨迹比前面的要深，像是临走前最后一刻才写下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整个校园亮如白昼。夏枝沂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他打开床头柜，取出一叠草稿纸——那是这半个月来他做过的所有习题，每一张上都记着解题日期和用时。最上面那张是今天刚做的，页眉处写着：【林逢回来的前一天】。
月光静静流淌，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影婆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等待突然变得如此具体，具体到能数清每一片落雪，能听见每一次心跳。夏枝沂摸出最后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明天这个时候，林逢就会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用钢笔轻轻敲他的额头，说一句"笨蛋"。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让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