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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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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逢回来的前一天夜里,夏枝沂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那人越走越近,却始终看不清面容,只有胸前一枚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夏枝沂想喊林逢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这时,一串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突然将他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
夏枝沂猛地坐起身,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五点十八分,锁屏壁纸是上周偷拍的林逢在图书馆睡觉的照片。距离林逢乘坐的高铁到站还有四个小时零七分钟。
宿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夏枝沂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这半个月来他收集的所有关于林逢比赛的剪报——校报的专题报道、本地晚报的简讯,甚至还有他从学校公告栏偷偷揭下来的参赛选手合影。每一张上面,林逢都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校徽,袖口的薄荷叶袖扣若隐若现。
"叮——"
手机突然震动。夏枝沂手一抖,剪报散落一地。他慌忙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提前发车,九点到站】。发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夏枝沂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抓起床头柜上的怀表——林逢临行前给他的那个,里面嵌着薄荷叶标本——塞进口袋,又弯腰捡起地上的剪报,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哗啦——"
水渍在木质桌面上迅速蔓延,夏枝沂抓起毛巾去擦,却碰掉了笔筒。十几支笔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惊人的声响。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夏枝沂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室友又睡熟了,才长舒一口气。他蹑手蹑脚地收拾好残局,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怀表、剪报、一罐新买的薄荷糖,还有那本林逢留给他的笔记本——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批注和问题,是他这半个月来攒下的。
宿舍楼大门还没开。夏枝沂在门卫室窗外徘徊了五分钟,直到看门的老张头打着哈欠出来抽烟。
"这么早?"老张头眯着眼打量他。
夏枝沂举起手里的保温杯:"给...给参加竞赛的同学送热水。"
老张头摇摇头,掏出钥匙:"年轻真好。"
清晨的校园静得出奇。夏枝沂踩着未化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抄近路穿过操场,霜花在运动鞋上结成细小的冰晶。路过光荣榜时,他停下脚步——最新的展板上已经贴上了林逢获奖的消息,照片里的他站在领奖台上,表情依然淡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角细微的笑意。
夏枝沂掏出手机,对着展板拍了张照。这时,一片雪花落在屏幕上,正好遮住了照片里林逢的胸口。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却忘了戴手套,指尖立刻被冻得通红。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夏枝沂跺着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最早的一班车还要二十分钟才来,他摸出怀表看了看——薄荷叶标本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色,秒针划过叶脉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啪。"
一颗薄荷糖被抛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夏枝沂数着糖纸上的褶皱,突然想起林逢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当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广播声淹没,但夏枝沂听得一清二楚。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门打开时喷出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热气。夏枝沂跳上车,发现整辆车只有他和一个抱着菜篮的老奶奶。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着冰花,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高铁站人流如织。夏枝沂站在出站口,被来往的旅客撞得左摇右晃。大屏幕上显示林逢乘坐的G204次列车已经到站,他踮起脚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出站的人流逐渐稀疏,夏枝沂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车次。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三次林逢发来的信息,确实是G204,确实是九点到站。
"夏枝沂。"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枝沂猛地转身,差点撞上身后的柱子。林逢就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肩上背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书包,书包带上挂着的薄荷叶钥匙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你怎么从那边出来?"夏枝沂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逢指了指身后的VIP通道:"带队老师走的特殊通道。"他的目光落在夏枝沂冻得通红的耳朵上,"等很久了?"
夏枝沂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给,热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加了蜂蜜。"
林逢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枝沂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像是刚从雪地里回来。"谢谢。"他拧开杯盖,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夏枝沂趁机打量着眼前的林逢。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依然清亮,像盛着星光。
"看什么?"林逢放下杯子。
"没...没什么。"夏枝沂慌乱地移开视线,"那个...恭喜你拿金牌。"
林逢"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给你。"
是一枚金牌,用红绳穿着,在车站顶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夏枝沂瞪大眼睛:"这...这是..."
"纪念品。"林逢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比赛发的那个。"
夏枝沂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总给我薄荷糖的人】。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吧。"林逢背好书包,"回学校。"
他们并肩走向公交站,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夏枝沂的指尖偶尔碰到金牌冰凉的表面,又很快缩回。他想说很多话,想问林逢比赛的事,想告诉他这半个月学校发生的变化,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沉默,融化在两人呼出的白气里。
公交车上,林逢靠着窗睡着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夏枝沂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书包带上的薄荷叶钥匙扣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夏枝沂突然想起那个未完成的梦,想起雪地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身上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车子驶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林逢的头轻轻歪向一边,靠在了夏枝沂的肩膀上。夏枝沂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林逢的发旋,那里有一撮不听话的头发翘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薄荷叶标本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而夏枝沂希望这趟车永远不要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