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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那时,一听见顾郎君的声音,自己就会激动地爬上梯子,探头张望,惹得墙外的顾执倾怔愣住。也是了,哪有她这样踩着梯子趴在墙头的,还那样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的脸瞧。

      没办法。顾执倾那张脸,尤其是捧着书卷时,漂亮又自持,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平时清冷的脸泛着红晕,虽然是被她唐突出现在墙头的行径给惊住的......可是,那股子羞涩的模样,实在动人。

      那时的时光,美好得不像真的。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在墙边耐心等着,就总能等到顾执倾。却没想到,美好的事情会有翻覆的那天,也许是上辈子的事情,也许将来还会继续发生,自己身处冷宫深处,而顾执倾在宫墙之外,她盼得很久很久,往往也只能听听顾执倾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远去了。记忆里,冷宫的脚步声慢慢去得远了,繁霜的心被紧紧揪住,提到喉咙口,几乎窒息。知道脚步声听不见了,她的心随之猛地坠入一片空茫。然后,下意识抬手想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慌忙又把手缩回。

      那远去的脚步声,属于上辈子的冷宫记忆,却又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此刻,就在耳边。

      就在此刻,顾执倾的脚步真的远去了。繁霜的心揪痛着,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生怕会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窦繁霜,你有出息了,忍住了,控制住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踱远,她心里空落落的,又一阵阵发紧。

      她怕自己撑不住。

      许是心神太过混乱,那些属于冷宫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疯狂涌入脑海,一幕接着一幕,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一世,身临其境。她死死捏着手指,却仿佛看见记忆中的自己,缓缓伸出了手,想去抓住顾执倾的一片衣角。

      “顾郎君,我是窦繁霜呀。”她想对她说,“你怎么不理繁霜了?”想到此,繁霜喉头一哽,轻轻抽泣了一声。甚至就连眼前的顾执倾忽然顿住了脚步,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只沉溺在记忆的深雪里,感受着脚步声远离,空气里只有冷飕飕的风、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肩头发顶,沾湿眉睫,模糊视线,耳边唯有风声呜咽,雪落簌簌。

      “窦姑娘。”纷扬的雪幕中,渡来顾执倾的声音。繁霜蓦然抬眸,看见顾执倾回到了自己眼前。她眼中闪过惊喜,泛着泪光,一时间愣住了,不知所措,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收回显得刻意,盯着看又觉窘迫。

      只在瞬息之间,窦繁霜心乱如麻,也只在瞬息之间,顾执倾抬起手,极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力道温和至极,却好像有着,被拥入到怀抱当中的坚定力道。

      窦繁霜只是肩头轻颤,整个人已是完全无措了。

      顾执倾看出来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情感。她的心事,她的苦衷,往后自有时间去慢慢搞清楚。此刻,顾执倾只确定一件事——繁霜心里,还有她。这便够了。

      繁霜却像是忽然惊醒,往后微微一缩,低垂下眉眼。顾执倾的手因此停顿在半空,落了空。修长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继而缓缓朝她脸颊上摸去,轻轻抚了抚。

      顾执倾是想劝慰劝慰她,然而,她做事一向目标清晰,平直实干,动作之下,就藏着试探了,她想验证,窦姑娘是否还喜欢着她。

      应当是喜欢的吧?否则,此时就该推开她了。

      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凉意,是泪,湿滑的触感让顾执倾指尖微颤,心口随之沉沉一坠。

      她没有躲开……这至少说明,她不讨厌,或许,还喜欢着。顾执倾心下稍慰。她没忍住,大概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揾去她脸颊的泪珠,顾执倾指腹极轻地安抚般摩挲过泪痕时,窦繁霜却猛地向后退开,拉开了距离。

      “干什么……”窦繁霜心里一跳。……哪有这样的。温热的手指就这样贴上了她的脸颊,触感清晰,肌肤都发烫了。顾执倾……比小时候顽劣了竟。这算是……调戏她吗?

      她却瞧不见,此刻顾执倾脸上的表情也是怔住的。仿佛忽然回过神,骤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被自己的行为给怔愣住。她原只想稍作试探,却没想到,对方的回应......很清晰。

      繁霜心里还有她。她心想,同时涌上的心头的,还有一丝莫名的赧然。试探,似变了味,染上了轻浮之意,自己倒像是个孟浪之人了,顾执倾脸色微赧,忙不迭地将手收回,背到身后,沾着泪珠的指尖,湿漉漉的发烫。

      “窦姑娘保重。”她稳了稳声线,说罢,顿了一下,才转身朝门口走去。目光投向门外纷扬的落雪,声音穿过飘飞的雪幕,仿佛也越过了厚重的时光与宫墙,落入窦繁霜耳中。顾执倾说道:“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好像一道惊雷,又像几百年前的旧雪,使得繁霜的记忆倏然涌现,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那凄清的冷宫,听见墙外有人用同样的声调,说过同样的话。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像是问眼前的顾郎君,问她,既然上辈子最终弃了她,此刻又为何言说要“一直在一起”?又好像是问那记忆里的顾执倾,朱墙之下,官拜右中允的顾大人,问她,为什么后来就不要她了呢?

      “为什么?”顾执倾听见了,听见了,便认真地解释。“因为我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她顿了顿,蜷了蜷指尖,“我喜欢我”这句话在唇边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了,方才对她进行的试探,真是卑劣的行为,此刻,怎么还敢讲出“我喜欢你”这般轻浮之语。尤其是看见她肩头细微的颤抖,跟自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很明显啊,繁霜喜欢她,这半步的距离,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拉扯开的。其实,自己用卑劣的手段试探她的心思,主要是,方才她心事重重,又闷不吭声的,自己竟也慌了神。真是不该。

      她其实很想把繁霜叫到一旁,轻声问她:“你现在还喜欢我吗?”若她犹豫着不敢回答,她便伸手轻轻碰碰她的脸颊,然后,嘴唇贴着她耳边,温柔地问,语气近乎是诱哄,道:“你只说......还喜欢我吗?”这样问她,她会喜欢吗?只是想象那场景,顾执倾就已心动不已。若是繁霜因这一问红了脸,或是肩头轻轻一颤,自己.....顾执倾想不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一下子茫然吧。

      顾执倾甚至想好了,如果繁霜不回答,她便耐心去哄她,“没关系的,你只管说喜欢或不喜欢,其余的事,都有我来担着......喜欢我的,对吧?”繁霜大概会是想也不去想了,凭借本能,不受控制地说,“我喜欢顾郎君!”声音低到听不见,像是呐呐,脸颊会红,自己也会惊讶,不敢跟她对视,然后,用清冷的声线说:“我知道了。”声音与平时会有不同些,会温和些,听起来很宠溺。

      顾执倾心里是这样分析谋划的,却又清醒地知道,眼下终究不能再有半分逾矩的举动了。

      “为什么……”窦繁霜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颤抖却更甚。

      顾执倾心尖一紧,然后道:“对不起。”

      为何道歉?窦繁霜愈发迷惑。

      顾执倾望着门外茫茫的飘雪,声音里透出一丝脆弱与茫然,“因为我总觉得……好像看见你很孤单的样子。”眼前出现的冷宫画面,犹如乌云在心头萦绕,她脱口而出的这句,全是因为对繁霜的担忧。

      说罢,她不再停留,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迈步踏入了风雪中。

      顾郎君方才说的那句话,在繁霜的耳边萦绕,她心想,顾执倾对她的情意,难道只是出于同情,是不是就像她悲悯众生那般?若仅仅如此,那自己于她,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那么,自己又凭什么格外依赖她,向她索取那么多。

      窦繁霜垂下眼睫,指尖掐进掌心,幸好方才,未曾将全部心事都告诉她。方才,她站在自己跟前,先是沉默,又是抬手......

      “窦姑娘。”窦保唤了好几声,才将她从怔愣中拉回。对上窦保审视的目光,窦繁霜便又能够换上平日里温软的笑意,伸手拢了拢窦保身上的外袍,关心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看。”

      这件外袍是繁霜送她的,她一直不好意思穿,这下,终于肯穿上了吗?
      见她双手紧缩在袖中,窦繁霜又关切道:“手这样凉,可是冷了?”伸手想去碰她衣袖,窦保却倏地躲开。

      昏暗的光线下,窦保的脸色极其难看,笼罩着一层深重的阴翳。这神情,与平时那副乖巧怯懦的模样完全不同。倒是跟初见她时的样子差不多,多疑与警惕。不,甚至比初见时更深沉,更像背负着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若真要类比,竟有些像……曾经出现在繁霜脑海的画面,或是上辈子记忆吧,画面里,深宫当中,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掌印太监。

      但是窦繁霜不怕,不怕窦保,也不怕掌印太监。她知道窦保待她好,就算此时表现出来的深沉的一面,也是因为独自默默承受着什么事情,就连身上背负的那种沉重的枷锁,似乎,都有繁霜的份量。繁霜能模糊地感知到窦保的心意,是因为自己同样有事瞒着顾执倾。

      她与窦保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羁绊,像是追随了一辈子似的,深沉而厚重。可是,她与窦保分明才认识几日,若论上辈子,她的记忆里,没有跟窦保相关的事情。

      “窦姑娘……”窦保终于开口,声音紧绷,可唤出的名字却又颤巍巍软绵绵,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玉器。她手指在袖中死死捏着那封信与锦帕,仿佛紧紧抓住了阿姐,也抓住了眼前的窦姑娘。

      “对不起。”窦保低声道。

      道歉?窦保从不欠她什么。这道歉来得突兀又古怪,透着一种“我已竭尽全力护你,却仍觉不够,仍要歉疚”的执拗与无力。

      这般模样,让窦繁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世上怎会有窦保这样的人呢?自己并非贪得无厌之人,窦保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她心下微软,轻轻拍了拍窦保紧绷的肩头,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歇下吧。”

      窦保闷闷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
      府邸被抄,窦姑娘已无处可去。

      窦繁霜自然有打算,那便是进宫,可此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且等族人的冤情洗刷了再说吧。”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窦保不语。顾执倾与左相勾结,左相那般虚伪的清流,岂会真心救人?更何况窦家是被高丞相盯上的,谁又敢轻易得罪?

      “若族人……”窦保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有什么万一......窦姑娘跟我走吧。”不管深宫还是江湖,她都会一直陪着窦姑娘。

      “我……我有些累了,咱们歇会儿吧。”窦繁霜避开了窦保的提议,转身走向简陋的床铺。

      草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窦保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樊贵妃的意思很清楚,将窦繁霜弄进皇宫。若不听命……她另一只手摸索着袖中那方锦帕,阿姐的信物。她目光沉沉地望着床铺,窦繁霜睡得香甜,她苦笑。收回视线,牢牢地盯着锦帕,眼神复杂难辨,像是绝望前最后的凝望。

      长夜漫漫。窦保一夜未眠,在黑暗与寂静中,沉默地守护着榻上的人。如同有过许多个凄冷的夜晚一样,仿佛已重复过无数个轮回一般,守护窦繁霜,在凄凉的环境里。

      窦繁霜亦无法安睡。思绪纷乱如麻:若族人冤屈难雪,该如何?若沉冤得雪,又该如何?无论哪个结局,她都必须进宫去,弄清上辈子家族流放的真相,找到那个牵连家族流放的贵妃,金氏……

      还有,寻到阿娘的下落。

      深宫的生活一定很辛苦……但没关系,她承受得住。真正令她心口发涩的,放不下的,是宫墙之外,那道身影,只能听听脚步声的身影。

      可是,转念一想,顾执倾进宫了,意味着顾郎君能够匡扶社稷,遂了凌云之志,这不就是最好的?

      只要……不再被自己牵连。想到自己与顾执倾可能走向的结局,想到流放路上深雪凄凉的绝望,想到顾执倾无力与无奈眼神……

      窦繁霜只要想到这些,便觉得心口被压抑得喘不过来气,酸涩难过。

      竟没能忍住,极轻地啜泣了一声。

      声音细微,却清晰地落入窦保耳中。阴影里,窦保的眼神骤然一痛,深沉而哀戚。

      她就知道,窦姑娘一直在强忍,一直在独自承受。

      可怜。让人只想将她护在身后。

      “窦姑娘……”窦保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窦繁霜立刻有了回应,“窦保……”声音透着鼻音,委屈巴巴的,夜色寂静,繁霜的声音有些缥缈,仿佛穿透了沉沉时光,恍惚间,窦保仿佛在另一段时空,仿佛置身于深深宫阙里,窦姑娘也是这般,身边只有窦保,睡梦中呐呐喊着“窦保。”

      不,不是窦保,是樊褒才对。

      樊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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