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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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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倾审理织厂悬案去了,同时,窦氏家族冤案也由她协助审理。窦繁霜无处可去,暂时在窦保处。夜色已深,她便在这间小屋歇下了,睡梦很不安稳,低低呜咽了声儿:“窦保……”
守在榻边的窦保倏然抬眼,烛火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神色沉警。她已彻夜未眠,心头压着重石,既要护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姐,又被一种奇异的恍惚感攥住,虽身处这间简陋屋舍,却感觉自己立在深宫冷寂的长廊下,一身织金官袍尽显威仪,周遭有人低声恭敬地唤着:“樊掌印。”
窦保……不,或许该叫她樊褒才对,樊褒正被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碎片纠缠,一阵锐利的刀剑碰擦声,猛地将她惊醒......眼眸瞬间锐利如鹰。她本就时刻警觉着外头的风吹草动的。
果然来了。这江陵,想要窦姑娘性命的人,看来不止是高丞相。樊贵妃既命她保护,那么贵妃在朝中的死敌,左相许子藉、贵妃陈端儿,岂会坐视?
“窦姑娘!”她立刻上前,轻轻摇醒窦姑娘。窦繁霜醒来,窗外不寻常的动静让她瞬间惶恐:“怎么了?”“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记住了?”窦保语速极快,来不及解释,只沉声嘱咐。窦繁霜怔愣地望着窦保,迷茫中带着疑惑,窦保此刻的眼神太过深沉复杂,那担忧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厚重得令人心悸,竟让她心头掠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窦繁霜忍不住问出口。这话落在窦保耳中,却像是质疑,自己无法言明身世,更不愿欺骗,一时慌急,只笨拙地解释:“我……我不会伤害你。”说罢又像往常一样,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又是这样的姿态,在窦姑娘跟前的恭谨,好像是天经地义该的。
窦保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窦保浑身一僵,心尖莫名一颤,慢慢转过身,看见窦姑娘的手指紧紧揪着她的衣角,那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脆弱的白。
繁霜并非怀疑她的用心,只是那眼神里传达出的深重关切,好像滚烫的火焰,因感觉不堪承重,而感到疑惑。“别去。”窦繁霜暂且将诸多疑问咽下,只说出这句。听得窦保心口蓦地一紧,这两个字,像飘雪般轻轻的两个字,烫了心口一下。“窦保,别出去。”繁霜又补充道,仰着脸,杏眸清澈单纯,满是真切的担忧,直直地望进窦保的眼里,窦保只觉得心口某处塌陷了一块,慌得只想移开视线,眼睫颤了颤,有些无措地别开脸,声音放温了些,颤颤抖抖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外头的凶险,她可以预见,可是,即便豁出性命,也必须去。
衣角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因她这句话,攥得更紧了。很真切的感觉,牵扯得窦保脸颊微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激动又感动还有慌乱,“有……有什么事吗?”她问得磕磕绊绊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繁霜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窦保的衣角被扯住,像是一种无声的关切,使得心底酸涩又满足,又温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是个很厉害的人。”
繁霜还想说什么,但窗外杀气已迫近,窦保狠下心,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点。
看着繁霜软倒下去,窦保深吸口气,毅然推门没入黑暗。
繁霜的视线渐渐模糊,只映出窦保瘦高的背影,还有身上那件旧衣袍的轮廓,恍惚间,眼前出现另一道身影,跟窦保一样的瘦高身材,却是着的太监官袍,这道身影,一次次,在晦暗的冷宫,出现又回去又进来,沉默地守护在她身边。那道太监身影,跟眼前窦保的身影,模模糊糊重叠了。
门外,刺客已至。
“交出窦繁霜。”刺客当中的首领冷声道,嗓音粗沉尽显威仪,其身后数人,个个劲装打扮,其眼神锐利如鹰隼,这等做派,绝非普通杀手,必是相府门下参养的精锐死士。
窦保不语,只将指抵唇,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截住刺客去路,他们身穿黑色直身,外罩对襟罩甲,腰系绦带,悬着东厂黯黄铜制腰牌。这是东厂番役的标准打扮。
刺客首领脸色一变:“你们是谁的人?!”
双方皆惊疑不定,但下一刻,刀光已撕裂夜色,拼杀声、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空旷的郊野激烈回荡。东厂人手虽未占压倒性优势,却硬生生地将刺客拦在屋外。缠斗近半个时辰,刺客见久攻不下,只得悻悻撤退。
窦保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望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对身边一名暗卫低语:“回复贵妃,此处已稳。”
语毕,她迫不及待地折返屋内。
屋里,繁霜倚靠着床榻,因为被点了穴,不能动弹。外间的厮杀声,每一记都敲打在她心尖上,恐惧如藤蔓缠绕,还是抽出一丝神智进行思索:刺客是谁派来的?会否连累正在查案的顾执倾?上辈子家族流放的阴影尚未散去,眼前又是刀光剑影......她还要牵连多少人?
外面的厮杀声持续了仿佛半生之久,刀剑碰撞的锐响,隔着门板,一声声穿透繁霜的心口,后颈的僵硬感慢慢消退,她挣扎着动了动指尖,内心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叫她挣扎撑起身,想要出去看看窦保是否安好。
她艰难地挪到门边,手指刚触及冰冷的门闩,视线却倏然床榻里侧的一样东西吸引住。是一方锦帕,纹样精致。她鬼使神差地拾起,帕子上面绣着一个清隽的字,她小心地描摹这个字,是个“玉”字,当是个人名,是个女孩儿的人名。
繁霜的心跳漏了一拍。窦保性子粗粝,衣物简单,怎会收藏女孩家的贴身锦帕。
是别人给的?会是什么人?
正疑惑的时候,看见脚底下有一枚玉佩,是方才拿锦帕的时候掉落的,也就是说,玉佩被锦帕包裹着。繁霜捡起来玉佩,凝视着,这时,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是了,玉佩,那时,在织厂,她偷听樊公公跟织厂主管低语时,依稀听到过:“凭那枚玉佩为信……务必趁此次选秀,将人送进宫去……”
玉佩......难道窦保竟真与东厂的有牵连,若真如此,窦保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繁霜紧紧攥住那方锦帕,柔软的绢帛此刻却像针尖般烫手。
该告诉顾执倾吗?还是,亲自问一问窦保比较好?
念头纷乱间,目光一扫,床榻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封信笺,信封上边没有落款,繁霜的指尖颤了颤,极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急急扫过,却在瞥见开头称谓的瞬间,背脊像是被冰霜凝固住。
贵妃。
后宫的人?!
织厂的滔天大火,女工的枉死,窦家的冤屈......
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跟深宫的妃嫔有牵连?是哪一宫的贵妃?可与前朝的哪一股势力有勾结?
更可怕的是,她联想到了家族后来的灭顶之灾,是否也源于这位贵妃?全家获罪流放,追根究底,祸起于她母亲金氏的母族。宫中那位金氏族人,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弑君”重罪,最终被处以极刑,金氏遭凌迟,金氏九族被抄斩,他们窦家与金氏只是旁支姻亲,早已疏远到根本没有往来,竟也被席卷进去,落得个流放千里的下场。
难不成,上辈子那场突如其来的流放之罪,跟信中这位贵妃有关系?
窦繁霜呼吸急促,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信纸上的字迹,在眼里颤颤巍巍晃动,“贵妃”二字触目惊心。
往下看......
“窦姑娘……姐姐?”窦保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繁霜浑身一颤,像是被惊破转醒,几乎是凭着本能,以最快的速度将锦帕与信纸塞回原处,刚坐回床榻边,门便被推开。
熟悉的瘦高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踏入,肩头似乎有深色湿痕。窦保一眼看见她神色恍惚地靠着床边,脸色苍白,眼神空茫。窦保心下一紧,几步上前,轻轻握住她单薄的肩膀,摇了摇。
“姐姐?” 声音里带着喘息,担忧道。肩上传来的触感,将繁霜从冰冷刺骨的深渊中拉回,眨了眨眼,眼神缓缓焦距,凝着窦保近在咫尺的脸。
“窦保……”她呐呐唤道,声音迷茫,方才窥见的“贵妃”二字,在脑海中灼烧翻滚,眼前却是窦保专注忧急的眼神。
迷茫委屈、庆幸依赖,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繁霜呜咽了声儿:“窦保。” 随即,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窦保浑身僵硬,张了张嘴,手指蜷缩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她抱着。
“谢谢你。”繁霜的声音带着哽咽,像哭了。窦保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护住窦姑娘,靠的终究是樊贵妃的势力,离开了樊贵妃,她樊褒什么也不是。可是,越是依赖这份力量,便越被其掌控,无法挣脱。
她正心事重重,却感觉繁霜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竟靠在她怀抱睡着了。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让窦保奇异地感到一丝安稳,手掌动了动,想顺势将人拢住,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可指尖刚触到那柔软裙衫,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非礼勿动。她在心里默念。尤其是,姐姐的脸就在近前,那么真切,杏眸闭着,长睫像蝶翼般垂着,眉目柔婉如画。窦保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将视线转向别处。
往后......是一起进宫,还是流亡天涯,一切都等天亮再说吧。
窦保也正打算合眼歇息片刻,一个念头如冰霜般猛地砸下——信! 她慌忙探手到床榻里侧摸索,指尖触到信封以及锦帕包裹的玉佩时,心头一松,庆幸东西还在。她将东西迅速检查一遍,信笺完好,玉佩与锦帕也都在原位。
东西没有丢,也就是说......她低头看向怀抱的窦姑娘,眼神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表情复杂,有一种如释负重的罪恶感,还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缠绕着,再次看向怀抱里睡得安稳的窦姑娘,目光变得审慎而复杂。
再次极轻极仔细地,将几样东西一一查验,确认没有丝毫被移动过的痕迹,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然而,那股莫名的滞涩与烦闷并未消散,反而沉沉地压在了心头。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
窦保……繁霜在心里低低地唤着这个名字,闭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攥着对方衣角的纤手,指尖微微收得更紧。
后宫,玉佩,信笺。
这些谜团与上辈子全家流放的记忆纠缠在一一起,在心底翻江倒海。
她几乎要冲口而出,想问问窦保,问问这个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的人。
可最终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窦保什么也没说,方才那番小心探查的举动......
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窦保待她的心思,厚重而真切,然而,她不能保证窦保也以此心待顾执倾。
顾执倾......想到顾执倾,她在心里问:顾执倾,我该怎么办?眼下是,所有的线索,她都死死记住了。如果能够顺着这些线索,查探下去。但是,所有的事情,牵扯后宫以及京官。
该怎么办。
进宫这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了。所有的谜团,窦家的冤屈,顾执倾受到牵连被流放,还有眼前这人身上层层叠叠的迷雾,只有进宫,才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窦保的怀抱,怀抱温热,甚至是滚烫的。鼻尖嗅到衣袍上的清浅香料味,熟悉好闻,这件衣袍还是她给窦保的。还有寒意以及血腥味。
窦保浑身一僵,背脊下意识挺得笔直,悬在繁霜肩头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在几乎要落下扶稳她的前一瞬,却又生生顿住,克制地收了回去。耳根染上一层薄红,眼帘低垂,目光凝重地落在窦姑娘睡得安稳的脸颊,瞧着瞧着,窦保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所有的情绪好像都被锁在了喉间,喉咙生涩难耐,面上瞧去,一片沉静,眼神温柔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