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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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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官衙内,鸦雀无声。
顾执倾青衫微动,正为窦氏一族竭力周旋:“依《大周律》,证据不足,当先释放,再行详查。”那厢陈吕公公慢条斯理地拂了拂尘,嗓音尖细如针:“窦家所犯之罪,涉嫌窃取朝廷御用之物,按律法当速速送往京师会审。”
押送京城,便是送入高相爷的虎口。
顾执倾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正僵持间,忽有衙役疾趋而入,手捧两封密函,道:“两位大人,请过目。”
顾执倾与陈吕各取一封,启封展阅,俱是神色骤变。
陈吕手中那页洒金笺上,赫然是高相爷亲笔:“织坊已烧成灰烬,旧案暂且按下。今岁之选秀乃头等大事,有两桩事情当格外留意:其一,窦氏嫡女窦繁霜亦在名册,此人勿动;其二,另有一个,名唤樊褒,务必助她入宫。”
樊褒?陈吕暗自皱眉,这名字从未听闻,如何安排?再说窦繁霜,相爷来信亲嘱“勿动”,莫非京中局势又有变动?
顾执倾指间那封素笺,却是恩师左相许子藉的手书:“见字速归。窦氏暂押江陵,可保无虞。”
暂押……无虞?顾执倾心下猛地一沉。窦氏家族的案子,忽然有了转圜的余地,非但未能叫她安心,反似有更深的暗流在底下涌动。
不知是哪方势力,在这节骨眼上伸了手。
对于窦家而言,这究竟是福是祸......
“走罢。”陈吕忽地起身,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是司礼监的,负责今年的民女采选入宫。
选秀......窦繁霜......一股莫名的寒意,蓦然从心头涌起。
京师,樊贵妃寝殿。
一只染着猩红蔻丹的手,缓缓展开密信,手指粗长,因为过分修饰透着一股子僵硬的装腔作势。
信是樊褒自江陵递回的,看罢,樊贵妃唇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
“采选秀女的事情已定,窦繁霜到时将入宫......万请贵妃娘娘,万请善待阿姐。”樊褒信中写道。
“呵……”樊贵妃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似虎狼威猛,也不类猫犬温顺,倒像毒蛇学着猛兽嘶吼,矫作中透着森森恶意,“终究还是要听本宫的。”
她转向菱花铜镜,细细端详唇上朱色,这是比着端妃最爱的胭脂色特意调制的,可同样的胭脂,点在端妃唇上是妩媚浓烈,落在她面上却只显得张牙舞爪,刻薄作势。
“你说。”她忽地开口,问身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宫妇,“陈端儿怎么就生得那般好看?”她本想听一句“娘娘您才是天姿国色”,没曾想那老妇嘴拙,憋了半天只讷讷道:“奴......奴觉得娘娘也好......”
樊贵妃脸色一沉,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即又强自按下怒气。不能生气,端妃就从不轻易动怒,永远一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姿态,自己若生气,便落了下乘。
她学着端妃那种淡漠高傲的语调,说道:“你看人家端妃,大早上就起来练舞,真是勤勉,还吟诗作赋……”眼角瞥见那老妇只会低着头,一副惶恐模样,贵妃一股邪火又窜上来,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摔得粉碎!
老妇吓得扑通跪地,抖如筛糠。
“姐,这是跟谁置气呢?”一道略显粗嘎的嗓音响起,只见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穿着讲究成熟,却非宫妃打扮,眉眼间带着市井的厉害劲儿。此乃庄氏,出自高丞相府。
樊贵妃见她,神色淡了些:“哦,庄氏。”庄氏心里撇嘴,面上却堆笑:“你说那个端妃,天天练舞有啥用,咱们又不是歌姬,照这样,宫里的姐妹们,往后都学跳舞得了。”
樊贵妃可不擅长歌舞诗词,庄氏这句,听得樊贵妃脸色铁青,但是又硬生生将破口而出的怒火按了回去。庄氏,相府的贱婢,断不能在这贱婢跟前丢了分寸。樊贵妃懒懒道:“本宫累了,你退下吧。”庄氏也不纠缠,笑呵呵道:“行,姐姐歇着,我回府照看妆妆去了。” 退出殿门,转身的刹那,脸上便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嘁。
“哟,庄姐姐。” 廊下恰遇上御嫔王梦,前来请安。“贵妃娘娘这会儿可得闲?”庄氏亲热地拉住她,压低声音:“可别提了,正为端妃娘娘练舞的事不痛快呢,要我说,都是后宫姐妹,有什么可斗的……”
王梦会意,附和几句,便进了殿。“娘娘,谁惹您不痛快了?” 王梦笑容甜腻。樊贵妃对她也只是表面热络:“阿梦来了,没什么,些许小事。”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桌案上的信纸收起。
王梦眼尖瞧见,心知不便多留,请了安便告辞。
待殿内只剩那老宫妇,樊贵妃才冷哼一声:“一个个的,都想探听本宫这里的消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想起庄氏不过是丞相府乳母之女,王梦也只是上次选秀侥幸得封的御嫔,御嫔,说白了,就是宫女,心中更是鄙夷。
老妇战战兢兢地捏着她的肩,笨拙劝慰:“娘娘是……是云端上的人,何必跟尘土一般见识。”樊贵妃嗤笑,道:“本宫自然不在乎她陈端儿,皇后之位,必是本宫的!”
她再次拿起那两封信,一封是高丞相的回复:“已依娘娘之意,窦家案暂缓,令司礼监的保送窦繁霜进宫。” 另一封,是樊褒的回信:已按照娘娘吩咐,安排窦繁霜进宫。
樊褒,你终究还是得为我所用。
只要窦繁霜入宫,陈端儿,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她越想越畅快,瞥见脚下唯唯诺诺的老妇,又觉十分烦躁,大吼道:“极是极是,你就会说这句!唯唯诺诺的,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她尖刻地打量着对方,“这几年倒是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词,什么‘极是’,什么‘云端’,配你这身穷酸打扮,却是不伦不类了!”
老妇只敢答:“是。”见她这副模样,樊贵妃心头火起,眼前又闪过陈端儿那张无论何时都平静温柔、浓烈又乖顺的脸庞。
那样的样貌,她永远无法拥有,也暂时不能撕碎。
“连你也欺负我!?” 她忽然抬脚往老妇身上踹去,声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气急败坏,“装什么温顺,唯唯诺诺的,你想发火对不对?发啊!别忍着!”她仿佛不是在踹一个仆妇,而是在踢打那个怎么也激怒不了的幻影。
粗长的手指狠狠攥紧信纸,指甲几乎将其掐破:“陈端儿,你等着,等江陵的秀女进宫,你就完了!”
端妃阁
端妃陈端儿倚在窗边,手中书卷久久未翻一页。
江陵……不知情形如何了,但愿窦家能够逃过此劫。
她也是不得已,只得请左相出手干涉,阻挠高丞相陷害窦家。
她最不想用威胁这招对付左相了,然而在这深宫之中,她能倚靠的,就只有左相了。若窦家真落入高丞相之手,深究起来,当年旧事曝光,于左相亦是灭顶之灾。
正思虑间,贺姑姑端着食案轻轻进来,脸上带着感激与深深的不安,“娘娘,用些点心吧。”
陈端儿回过神,看向食案。,糕点精致,羹汤温热,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亲手烹制的。她心中微暖,露出真切的笑意:“难为你了,快去歇着吧,天色将明,你定是忙了许久。”
贺姑姑没动,看着她眉间轻蹙,小心问道:“娘娘......可是在忧心江陵之事?”陈端儿笑容微涩,目光落回她脸上:“你呀,总因这事,与我生分了。”贺姑姑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奴不敢……是奴连累了娘娘……”“莫说这话。” 陈端儿轻轻打断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坐在窗边,看天光渐明。
“江陵的事,劳你费心了。”贺姑姑为她拢了拢衣襟,动作自然熟稔,连称呼也换回了“你”,这还是在旧宅时的称呼,很亲昵了。“姑姑说的哪里话。” 端妃就着这亲昵,语气也松软下来,像同家人絮语,“窦家的事,便是我的事,真教他们查出什么来,高钤岂会放过这个诬陷我的机会?”见贺姑姑又要开口自责,她轻轻摇头:“先别急着揽错,此事若处置不当,会牵连……她的。”
她望向窗外,那双惯常妩媚生姿的眼眸里,此刻只盛满温柔的忧思。
“我不知窦家如何开罪了高钤,我呢,在宫中树敌颇多,他们迟早会查到这层关系,到时窦家落入高丞相手中,必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安上,再顺理成章地……攀扯到我。若再深查下去。” 她声音低下了些儿,“定会牵连许子藉。”左相,许子藉。
娘娘这般说,贺姑姑心头的愧疚感略轻了些,只剩绵绵密密的心疼:“您又何苦……总将她放在心尖上惦着。”端妃眼波流转,带了些许嗔意:“姑姑最知我,也最知我从前事,我对子藉……”
“娘娘!” 贺姑姑急急截住她的话头,眼神警醒地瞥向窗外,手下为她捏肩的力道却更缓更柔,“您辛苦了。原想着进宫做了娘娘,日子总能松快些,总好过……”
“总好过当初在青楼,是吗?”端妃坦然道。
“娘娘!” 贺姑姑手一顿,是真着了急。
屋里一时静下,两人偎在窗边,看外面细雪无声落下,时光仿佛也在这静谧里变得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而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划破了这份惬意。
“启禀娘娘,江陵急报,窦姑娘在郊外遭遇刺客。”
“啪嗒”一声,贺姑姑手中的玉梳脱手坠地,在寂静的殿内摔出清脆的裂响。
端妃蓦地抬眼,担忧地望向身侧,只见贺姑姑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霎时雪白,表情好像凝固住了,一片冰冷的死灰色。
“人可安好?”端妃急问。“禀娘娘,窦姑娘安然无恙,幸有旁人出手相救。”侍卫回禀道。
端妃闻言,绷紧的心弦蓦地一松。
旋即,一掌击在书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怒道:“定是她!许子藉……好狠的心肠!”她气得心口剧烈起伏,怒道:“我这便亲去左相府问个明白!”
话音未落,衣袖却被一股沉默而坚定的力道扯住。贺姑姑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摔碎的梳子,声音枯涩冷寂,道:“罢了,左相此举或许是对的。如此,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端妃打量着贺姑姑的样子,心想,你声音都颤抖了,还说好。听说窦家出事,窦繁霜遭遇刺客,贺姑姑的心都死了吧。
贵妃没有点破贺姑姑的心思。
“都好?什么叫都好!”贵妃怒道:“伤害无辜,不择手段,杀人灭口,这是好?!”
贺姑姑难以置信地猛地抬首,眼中是一片震动,“娘娘,您......”
端妃却忽地嫣然一笑,说道:“贺姑姑,你莫不是忘了。”她一字一顿,声音柔美而坚定,道:“我可是陈端儿呀,爱恨分明的陈端儿。”
与此同时,左相府邸。
天将破未破,天色晦暗浓稠。几道融入夜色的黑影,脚步急促,穿过庭院,疾步向内院书房奔去。
书房内只燃着一盏银灯,光晕昏黄。许子藉端坐在书案后边,半边脸庞浸在阴影里,神色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