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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左相许子藉生了一张端方的国字脸,轮廓其实颇为清俊,却总是刻意摆出清正姿态,又日常梳着一丝不苟的古板高髻,衬得面容愈发严肃刻板,很像个忧国忧民的忠臣了。其实,她这个样子,很虚伪,自己知道吗?

      此刻,她坐在书案前,一盏小银灯,烛光昏暗,忽明忽灭,衬得她脸色阴晴不定,甚至透出几分阴狠来。手指关节不耐地敲击着桌面,泄露了心内的焦躁与不安。她顺手端起茶盏,并非口渴,更像是为了找个事做。揭开杯盖灌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顿时盈满口腔,她懊恼地将杯子猛地摁回桌上。

      眉头紧锁,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捻按着官袍上繁复的金线纹路。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落了方才的茶盏。“啪嚓”一声脆响,只让她心头更添烦躁,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碎片,径直朝外走去。

      “如何?”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迫。眼前侍卫“扑通”地跪地,声音发颤:“回禀相爷,没得手。”“没得手?”许子藉脸色骤然阴沉,“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很难吗!窦氏一族暂且押在江陵,可这窦繁霜一旦入选入宫……”人前那个儒雅持重的左相,此刻已全然撕下了伪装。

      下属胆战心惊地补充:“是……是东厂的人,东厂的人出手,保下了她。”“东厂?”许子藉眼神一凝,陷入深思。东厂的人?会是谁派去的?为何要保窦繁霜?是高钤那老贼故布疑阵,还是有别的势力插手江陵窦家事。她一时竟想不出。

      无论如何,窦繁霜若真进了宫,便是落入了敌对的阵营手中。一旦有人顺藤摸瓜,查到陈端儿的身世,只怕她自己也得……

      这个陈端儿,还真是大麻烦!

      正厌烦地想着,府邸仆人慌慌张张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说!”许子藉不耐道。仆人这才吐出后半句:“端……端妃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凌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便自门外传来:“左相大人,别来无恙?”

      许子藉心头正烦,这女人竟偏挑此时出现,深更半夜,也不怕惹人非议!她抬眼狠狠瞪向来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贵妃娘娘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陈端儿看着她这副强自镇定,隐忍怒气的模样,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难过。这难过并不是许子藉的虚伪,而是因为,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她也不肯在自己面前流露半分真实,哪怕是对自己吼一句“你半夜来此作甚?不怕你我旧情曝光”陈端儿或许都会好受些。

      暂且按下心绪,先说正事。“都退下。”陈端儿挥袖屏退左右仆役,待庭院门前只剩二人,才直视许子藉,直接开口道:“江陵窦姑娘遇刺之事,可是左相你的手笔?”许子藉心头一跳:她如何得知?面上却强作镇定,装出疑惑模样:“贵妃娘娘此言何意?下官听不明白。”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陈端儿这一巴掌力道不重,却铆足了失望与愤懑的劲儿。许子藉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却奇异地没动怒。同她生气,便是纠缠,这些年,她早摸透了这女人的路数,无非是故意激怒,引她注意罢了。

      “贵妃请回。”许子藉转过身,语气冰冷疏离,作势欲走。

      这个人,竟已虚伪狠辣到如此地步了吗?望着那冷漠的背影,陈端儿心中刺痛。许子藉,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想做什么?铲除权佞,整肃朝纲!可如今呢?女工枉死你不管,反倒干起杀人灭口的勾当来了!当年那个身穿布衣,坐在陋巷街头,捧着书卷,冷冷望着权贵府邸门口望不到头的攀附者队伍......众人之中,只有你,笃信真才实学,后来不也真的凭本事金榜题名,考中了状元啊你可是。

      如今怎么就……不行了?

      看着眼前这张写满阴狠与算计的脸,陈端儿眼前晃动的,却全是她旧日的模样,是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迂腐,可那正是这污浊世间最珍贵的赤诚啊!而且,她虽迂,心却真,不攀附,不欺弱。甚至曾将仅有的盘缠分给更困顿的书生,敢为受辱的寒门挺身而出……

      那个许子藉,是被高钤给毁了吗?高钤算什么东西!那种弄权之辈,不会有好下场的。可许子藉,你难道要在扳倒高钤之前,先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甚至更不堪的人吗?

      “许子藉,你给我站住!”陈端儿声音拔高,温柔颤抖。满府上下,恐怕也只有她敢这般连名带姓地呵斥当朝左相。她继续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若再敢对窦家下手,我便与你来个鱼死网破,我有个极重要的人,与窦家嫡女是故交,你再动窦繁霜,我便去向皇上请罪,坦白你我过往,并将你刺杀窦家嫡女之事,全部告诉顾执倾。”

      “你敢!”许子藉猛地转身,一直压抑的戾气终于爆发,这个样子,就像清雅端正的面具,终于出现裂口。“怎么,怕了?”陈端儿反而上前一步,语气忽而变得妖娆,带着挑衅,“求我啊?”

      许子藉眼神一厉,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压低,满是威胁:“你疯了!”

      陈端儿被她扯得一懵。这般霸道,不顾身份的拉扯……

      已经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仿佛还是在轿厢里,故意站不稳的她,被她一把揽住腰肢……

      “听好了。”许子藉将她拉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森冷警告,“你若真敢在顾执倾面前污蔑于我,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你那个仆妇……”她顿了顿,气息喷吐在陈端儿的耳际,“贺氏,她的结局,一定会非常非常凄惨。”

      如此亲昵的距离,吐露的却是如此残忍的言语。尤其难以想象,这竟是出自一贯自诩清雅端正的左相许子藉之口。

      许子藉松开手,后退半步,站在廊下高阶,冷眼睨着石阶下的贵妃。
      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宣告:你陈端儿,纵是贵妃之尊又如何?终究还是我的人,只要我愿意,便可玩弄于......陈端儿竟有一瞬恍惚,这般遐想,直到头顶那道冷漠虚伪的声线将她惊醒。

      “记住了?”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平日那副慵懒娇纵的姿态,已然收敛,竟显出一副近乎乖顺的女儿家娇态。

      “哼。”许子藉似觉不够,还要再羞辱一句,“窦家之事,与本相无关,休要胡言。”说罢,再不留恋,转身拂袖入内,紫色官袍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陈端儿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总是这般头也不回,冷漠无情。而自己呢?只能站在原地痴望。这感觉,竟像与浪子有过一夜温存,天未亮便遭丢弃,临去前还要被好生折辱一番。

      “娘娘……”一直候在远处的贺姑姑见她踉跄,忙上前扶住,不知如何劝慰,只心疼地将她搂住,轻唤着“端儿,我的端儿……”

      却听得怀中人竟“噗嗤”一声,破涕为嗔。

      贺姑姑惊愕:“端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陈端儿像个孩子般,一边抹去眼角的泪花,一边却又笑得真切,甚至带着点暧昧不明的炫耀:“姑姑,我好久……好久没见到她这般模样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端儿这神情,竟似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左相方才那般无礼……竟对娘娘动手。”贺姑姑心有余悸,“还自诩清流,规矩体统何在?”

      陈端儿闻言,笑意更深,颊边甚至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贺姑姑再次愣住。陈端儿却兀自沉醉般,轻轻揉了揉方才被攥住的手腕。肌肤柔软处,微微的疼,残留着热意,袖衫也被扯得有些皱了。她甚至有些遗憾地想:方才真该顺势对她撒个娇,调笑一句“丞相大人,您把端儿的衣裳都扯皱了......”

      思绪收回,当前最紧要的,仍是选秀之事。她借着贺姑姑的搀扶站稳,理了理衣袖,一边踏着积雪缓缓前行,一边轻声说道:“姑姑放心,窦家暂时无事了,听说朝中有不知哪路势力插手,保下了他们。虽则保他们,多半是为了日后对付我,可只要我稳坐后宫,大家便都能平安。”她轻轻拢了拢贺姑姑的手,语气坚定,“放宽心,窦家牵连不到我,我更不会连累窦家。我……我可是陈端儿啊,大周朝最尊贵的皇贵妃。”

      她顿了顿,挽紧贺姑姑的胳膊,提醒道:“门槛,仔细脚下。”迈过去后,才继续低声说:“至于那位窦繁霜姑娘……听闻有人助她入宫,想来亦是冲着我来的。无妨,后宫自有我在。”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青灰的曙色。

      江陵那边,选秀之事,也该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吧。

      江陵城。

      全城的适龄女子名册已交给府衙,秀女采选,在司礼监陈吕公公的主持下,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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