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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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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去之后,大家各自回了殿阁。窦繁霜与晏欧扬一道往杜殿阁去,此时天色将暮,道旁几株老梅,枝头压着残雪,偶有风过,簌簌落下些细碎的雪,沾在衣襟上,凉丝丝的。
杜殿阁是一处偏静的小院,院墙是灰扑扑的,推开那扇半旧的朱漆门,转入廊前林苑,樊褒在扫地,积雪印着几串凌乱脚印,是扫过又落下的。
“还以为会有许多事情呢,”窦繁霜解下披着的斗篷,递给迎上来的姚翠,一面说道:“也不过是问个安罢了,原以为要教导礼仪、考察青词什么的,却一样也没有,倒是轻松。”
晏欧扬也解了外头的大红羽纱斗篷,露出袄裙,领口袖口镶着狐毛,毛茸茸的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减,她伸手拂了拂袖口的碎雪,叹道:“确实不错,咱们的日子也可清静些,然而不得不说,这后宫实在是太乱了,连后宫也要写青词,简直是胡闹......前朝后宫乱成什么样子了,皇上真是......”“阿晏......皇上兴许不知晓后宫的事情呢。”窦繁霜呐呐道。“兴许是吧,毕竟皇上很忙。”阿晏叹道。繁霜笑了笑,说道:“咱们好好歇会儿罢,还得写青词呢。”
暂且按下这些繁杂不提,二人往屋里去,繁霜心里惦记着樊褒,总觉得这个人仿佛藏着心事,往门外看了看,看见樊褒青灰色的身影,天这样冷,她一个人在外面一直扫地,冻得脸颊都发青了。
“樊褒,歇会儿吧......”繁霜心疼地说道,快步上前,青缎面的小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樊褒只是扫地不说话,繁霜看见她握着竹扫帚的手指节节泛白,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扫帚,那扫帚柄冰凉扎手,“怎么不回屋歇会儿,手都冻成这样了。”
樊褒却不领情,抬眼看了繁霜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又垂下去,默默地将扫帚从她手里要回来,继续扫,扫得很快,像是生怕多待一刻就欠了繁霜什么似的,握着扫帚的手指收得更紧,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不肯领情是吧......娘娘好心关心你!”姚翠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那樊褒当真不知好歹,头也不抬,冷哼道:“我不需要同情,而且你们也不是什么娘娘,只是个御嫔罢了。”
“你——!”姚翠气得把铜盆往地上一顿,她袖口挽着,水花就渐到露出来的通红手腕上。“算了,都在同一处住,互相担待些就是。”繁霜拦住她,顺势揉了揉手腕,一齐进屋了。
樊褒攥着扫帚,盯着窦繁霜的后背,目光冷冷的,直直的,直到那身影隐入门帘后头,过了片刻,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如常,她这才垂下眼,继续扫那本来就干净的院子,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耳边回响着樊景的话,“樊娘娘吩咐,抓紧时间找到线索。”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都学习青词,窦繁霜与阿晏商量后,便在旁屋里教习。
旁屋原是一处空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里头一股霉湿的寒气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两张半旧的条案,案上积着灰,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姚翠撸起袖子,打来水,拿了抹布,把条案擦得锃亮,又生了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渐渐把屋里的寒气驱退。阿晏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光透进来,落在刚擦净的桌案上,白晃晃的。
收拾停当,已是傍晚。前来学习青词的太监们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黑压压站了有二三十个,皆穿着各色青灰袍子,有的缩着脖子跺脚,有的把手拢在袖子里。
其实杜殿阁的太监只有樊褒一人,但此次选秀人数众多,各处寝殿都塞不下,宫女太监们便分派到各处妃嫔的殿阁里,杜殿阁虽偏,也分来这许多人。
“真是没天理,东厂的也太嚣张了,哪有让娘娘们教导太监的?”姚翠一边摆放笔墨,一边嘟囔。“可不是......前朝也是,太监都能掌印批红。”阿晏坐在条案后头,手边放着一叠裁好的宣纸。
“仔细说话罢,传到陈吕耳朵里就不好了。”繁霜轻声提醒。
果然,姚翠与阿晏的抱怨,叫一个太监告到了杨旺旺那里。杨旺旺是东厂的人,长得高高的,面相阴森恐怖,他来到薄太后宫中,便添油加醋地告起状来,“新来的妃嫔不好好教导青词,反在那里说嘴,抱怨教太监写青词,说什么太监都是一群腌臜货......太后啊,如果大家都不写青词,到时候清秋节怎么交差?”
薄太后倚在榻上,手边搁着手炉,慢悠悠地拨着炉里的炭火。她只听了听,并不接话,转而问道:“你们东厂是做什么的......保护皇上安宁罢了,计较什么青词,计较什么妃嫔?”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是三两句话便打发了杨旺旺,那杨旺旺见太后不着道,只得悻悻退出去。
薄太后掌管后宫,向来是什么也不管,只要清秋节能交上几百篇青词便罢,而这些活儿自有太妃们、老嬷嬷们来做。太妃们住在后头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每日里不过是念经、赏花、写写青词,日子过得悠闲。她们都肯听太后的,一来太后终究是太后,二来这本就是她们一直在做的差事。
薄太后命人将几位太妃和老嬷嬷召了来,几位太妃按序坐下,身上穿着各色素净的袄裙,虽不比年轻妃嫔鲜亮,却也端庄得体。阿娟太妃坐在最前头,她年近五十,瞧着面善。祝氏、薛氏几个老嬷嬷立在旁边,垂着手,低眉顺眼的。
薄彰儿坐在太后身侧,她坐得不安生,一会儿摸摸袖口的绣花,一会儿扯扯腰间的宫绦。
薄太后也不理她,只与太妃们说话,说了几句,便吩咐道:“往后这青词的事,还劳烦诸位多费心,新来的那些小丫头们,字都认不全,哪里会写什么青词?到时候清秋节,还得诸位拿出几篇来充数。”太妃们笑着应了。阿娟太妃笑道:“太后说哪里话,这本就是咱们的分内事,这些年写下来,倒也觉得有趣,不写还不自在了。”
薄彰儿却听不明白,等太妃们散了,她皱着眉问:“姨娘,您方才教导彰儿要好好做事,您自己却怎么什么事都不管呢?”
薄太后靠在枕上,手炉换了新炭,温温地捂着,她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外甥女,叹了口气,“我叫你管后宫,是叫你有个皇后的样子,不可任性,却不是叫你什么都管,眼下的形势,管就是不管,不管就是管。”
“什么意思?”薄彰儿全然不懂,凑近了问。太后耐心道:“你真正管起来,能管得住什么人?樊妃你就管不住。严瑶嫔你能管得住?东厂的你能管得住?东厂的嚣张惯了,太监们会听你的?你没瞧见方才杨旺旺,一个太监总管罢了,都敢来我跟前告状,还是告妃嫔的状,便是皇上也约束不住东厂,前阵子凌迟了个太监,这才消停了会儿,如今又……前朝也是如此,东厂打压言官。”
“那当如何是好,就不管了吗?总得有个能管得住的人罢。”薄彰儿说着,往太后身边靠了靠,“我看杜殿阁的人比较听话,可以杀鸡给猴看。”
薄太后摇头,“杜殿阁的人咱们自然约束得住,可约束她们有什么用?她们原就是不必约束之人,你不约束她,她也会好好做事;你约束她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她顿了顿,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你杀杜殿阁的鸡,能敬给哪一只猴子看?是能震慑住樊妃,还是能震慑住东厂的?别做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还得罪人。”
薄彰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那眼神分明还是懵懵懂懂的。
太后继续道:“我说的这些你且记住了,什么都别管。该完成的任务,比如皇上让写青词,你传达下去便是,娘娘们听不听,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也管不住。樊妃今儿没来,咱管不住,就别去招惹。同样的,新选秀的秀女们,今儿也有来迟到的,咱们也不要管。皇上要求清秋节交青词,到时候咱们交出去就是了。有太妃们、老嬷嬷们,比如阿娟太妃,老嬷嬷祝氏、薛氏,且万万记住了,写青词是她们的任务,千万别跟她们客气,你若客气了,往后就被她们吃定了。还有东厂的,在你跟前告状,你别听,一旦听了,往后不听就不好办了。”
说着,薄太后起身到床榻上躺下,她卸了外头的礼服,只穿着中衣,披着一件斗篷,靠在枕上,神情疲惫。她抓住彰儿的手,嘱咐道:“记住了,你是皇后,正经册封的,所有人都必须听你的,你千万不可屈尊讨好任何人,尤其是我方才提的祝氏、薛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姨娘累了,家族的事儿太多,族人前线打仗,朝廷不给粮饷......族人当中还有抢占民田的,姨娘实在有心无力。你听话,听我的,皇上绝对找不到理由废了你的皇后之位。”
交代罢这些,薄太后便歇下了,烛火摇曳,映在她阖着的眼睑上,那两道细纹仿佛又深了些。
薄彰儿坐在床边,看着姨娘的睡容,心里乱糟糟的。可她到底肯听话,就依太后所言,什么也不管。
在薄氏二人的管理之下,窦繁霜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先说说教导太监写青词这件事。
厢房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二三十个太监挤在条案后头,有的握着笔,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有的东张西望,趁人不注意就戳一下旁边的人;还有的干脆趴在那儿,装模作样地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阿晏手里拿着一卷青词范本,仔细地研读。她今日穿了长袄,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衬得一张脸愈发沉静美好,繁霜在一旁瞧着阿晏,瞧得入神。可是啊,阿晏总是忍不住冒出一句,“东厂当真是一帮混蛋,不男不女,不学无术,大周朝有东厂这帮人,真正要亡国了。前朝有高钤这等枭佞权相,后宫又有这帮东厂的太监......”她提起高钤,真正是恨之入骨了,攥着范本的手指都泛了白。
姚翠在旁边听得心惊,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娘娘,小声些罢。”
窦繁霜坐在靠窗的位置,便瞧着阿晏一惊一乍的,一会儿埋头苦读,一会儿抱怨朝政。
“窦姑娘,您来劝劝阿晏姑娘吧。”
窦繁霜只是笑了笑,说道:“阿晏,休抱怨了,眉毛都拧一处了,咱们赶紧写吧,清秋节必须交出青词。”说罢,她便低着头,继续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心思却飘到别处去了。
她心里到底惦记着金氏的真相,还有冯婇黎与窦保。冯婇黎在谷嫔的寝殿当值,谷嫔的住处唤作“虚怀阁”,在杜殿阁不远处,东南角上。
外面,积雪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天空晴朗,但是飘着小雪。
繁霜写罢青词,便披上件斗篷,独自出了门,沿着宫道往东南走,路上积雪薄薄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不知不觉便到了虚怀阁前。虚怀阁比杜殿阁气派得多,院墙也高些,墙头露出几竿翠竹,竹叶上压着雪,绿白相间,煞是好看。
繁霜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谷嫔的妃位比她高,这样不打招呼就登门,也不知妥不妥当,可到底还是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繁霜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忽听背后一道声音——
“大胆!什么人?”
那声音明朗清亮,带着几分凌厉,繁霜心头一紧,回过头看去,只见褚孟七站在廊下,一手按在剑柄上,正盯着她。
褚孟七,王梦虚的表妹,宫里的侍卫。
“我……我来见梦虚姐姐。”窦繁霜开口,声音轻轻的。
见是她,褚孟七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眉眼一弯,漾出笑来,“是你呀。”她快步迎上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我当是歹人呢,想见我表姐,怎么不进去?”
“正准备进屋了,不是被你拦着了。”
“嗯,快进去吧,我表姐在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坦坦荡荡的好看。
“嗯......”窦繁霜犹豫了下,还是什么也没说,挪动了脚步,可是,才走出几步。
“你找我表姐——”
窦繁霜回头,孟七的话顿在半截,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眼神忽然就变了,明朗朗的眸子,充满了警惕,打量着掂量着窦繁霜,“该不会是……”她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
窦繁霜心虚,“该不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