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
-
“我……我来见梦虚姐姐。”窦繁霜开口,声音轻轻的。“见我表姐?”褚孟七挑了挑眉,眼神还在她脸上转,“你跟我表姐很熟吗?”“也不算很熟……”繁霜说道。“那你找她干嘛?”褚孟七接着问。
繁霜被问得不知怎么接话,褚孟七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离繁霜近了些,那眼神更凶了,像护食的小狼似的,恨不得把人看出个洞来,“你来我表姐的殿阁,该不会是......?”
褚孟七凶巴巴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繁霜心口一紧,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心道,糟了,自己来此的“别有用心”,莫不是已被看穿?
“你该不会是……看上我表姐了吧?”褚孟七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繁霜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怪不得那眼神凶巴巴的,原是护食似的紧张。
“我……我只是仰慕梦虚姐姐,慕名前来拜访。”窦繁霜连忙解释,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薄红。这抹红,一半是因着被误会的心虚,另一半,却是因从褚孟七眼中窥见了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情感。那分明是……与自己望着顾执倾时,如出一辙的、藏不住的欢喜。
褚孟七盯着她看了片刻,大约是觉得眼前之人不像坏人,终是将剑收了回去,神色霎时明朗温润起,“行,那咱们一起去见表姐。”也不知是真的信了她,还是急着去见人,懒得再理会她。
虚怀阁,王梦虚,谷嫔的住处,静悄悄的。
林苑收拾得干净,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来。王梦虚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过去,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映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清冷无神的眸子,在听见那声脆生生的“表姐”时,倏地亮了起来,正欲起身相迎,目光却越过表妹,落在她身侧那道陌生的身影上。
她不禁蹙了蹙眉。
还没等她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表姐,我来啦~”褚孟七话音未落,人已箭步冲入寝殿。
“表姐,你怎么不出来迎我?”表妹真是一点不见外,径直闯了进来。
梦虚心中暗叹,真想好好训她一顿,这深宫险恶,表妹却什么人都轻信,什么人都敢往这儿领,若她们私下相见的事传到皇上耳中……
可目光触及表妹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因为见到她而盛满欢喜的眼眸,所有责备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舍不得,舍不得看她委屈巴巴地说“表姐,我来看你,你却凶我”,更怕看见她负气离去。
“你瞧你,慌慌张张的,”她终究只是温声道,“来找我什么事?”“想表姐啦!”褚孟七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梦虚心口一甜。
可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窦繁霜,知道这时候不是亲近的时候。
“我忙着写青词呢。”梦虚说,声音还是淡淡的,目光从表妹脸上移开,落在繁霜身上,“窦御嫔来找我,一定也是讨论写青词的事......”又对表妹说:“你是侍卫,抽空来看我,我很高兴,我跟窦御嫔有事说,你也自己忙去吧。”
褚孟七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姐,又看了看繁霜,“那……那我走了?”“去吧。”王梦虚说。表妹倒是听话,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去了。梦虚看着她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窦御嫔何事?”声音客气又平静,可繁霜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疏远,是一种不想跟人亲近的冷淡,还有幽怨......
“我……我来看看你怎么教导大家写青词的。”繁霜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其实她想说的是别的,她想说我知道你和表妹的事,想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见妹妹,想说你不用防着我,我跟你一样,心里也装着一个人。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梦虚对她设防,而且,自己其实也不能够做到完全不设防,不是吗?为了冯婇黎。
“是吗,你随便看。”梦虚的语气淡淡的,不亲近,也没不耐烦,说完就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卷书,目光落在页面上,繁霜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从正屋出来,窦繁霜没急着走,在廊前林苑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听见旁屋有说笑声,想来是大家学习青词的地方。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瞧,屋子不大,门窗都开着,里头亮堂堂的,二三十个太监挤在条案后头,有的握着笔发呆,东张西望,有的趴在案上打瞌睡。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人,叉着腰,正对着那些太监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我,冯婇黎,是老子的后代......因为通玄术,差一点就被封为皇后......我原本姓李,李耳的后人。”繁霜往里瞧,只见婇黎穿着宫女的服色,青布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吃得圆润了些,两腮鼓鼓的,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神气活现,那些太监居然都老老实实坐着听,也没人吭声。
“听见没有......我其实本来应该是皇后的......没事,当不了皇后,大不了我当太后,以后都封你们为司礼监掌印的,所以说啊,都听我的,让你们写青词,就写......”
繁霜看着看着,忽然想笑。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钻狗洞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如今倒好,混到谷嫔宫里来了,还当起小头目来了。
婇黎忽然转过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人在门口?”冯婇黎问。繁霜心里一紧,赶紧把门掩上,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心想,那丫头,活得还挺滋润的。听着偏院里传来的说笑声,更是嘴角弯了弯。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偷偷瞧几眼就够了,叫她知道了,定然要纠缠,到时候把她牵扯进江陵那些事里,反而不好。
窦繁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去的时候,又去见了梦虚。
正屋的门还虚掩着,灯光透出来,昏黄黄的。
“我会经常来打扰姐姐的。”繁霜说。梦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想来,我不拦你,反正大家都是为了写青词。”
繁霜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孟七是个很好的人,想说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谁,想说不必一个人扛着,想说那种心情我懂。
“孟七是个很好的人。”繁霜终于说出口。她想,若是梦虚顺着这话往下说,彼此或许就能敞开心扉,她也会把自己来这儿是为了见妹妹的事说出来,可梦虚只是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窦御嫔是去是留请便,我歇下了。”说罢,不再看她。
回去的路上,姚翠忍不住嘀咕,“这个谷嫔,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姚翠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虚怀阁的方向,“而且还虚伪,明明跟褚孟七有事,还不承认,咱们都瞧见了,那眼神,那说话的样子,还能有假?”“不可胡说。”都繁霜说道。“怎么是胡说呢?”姚翠不服气,声音都拔高了些,“奴就是看不惯她,对您很冷淡,一点都不礼貌。”
窦繁霜轻轻说道:“人家只是跟你不熟而已,真正是坏人,就不会叫我们随意进出了。”姚翠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虚怀阁寝殿里,阿瑞正在收拾茶盏,嘴里絮叨着,“那个窦御嫔,听说在咱们旁屋门口偷听,真是的,想学青词便学呗,还偷听,来咱们寝殿,指不定什么心思呢。”
梦虚坐在书案前,没吭声。
“娘娘,您说是不是?”阿瑞又问。阿瑞从梦虚寄居舅母府邸时便跟着她,侍奉多年,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阿瑞,休要妄言。”梦虚望着窗外,神色淡淡的,“窦御嫔并非恶人,我只是不愿与人往来罢了,她来此是为何,与咱们无关,往后莫要盯着她了。”
她是来看别人的......同她一样,心里藏着个重要的人。
因能轻易见到冯婇黎,窦繁霜此后便三番五次往虚怀阁跑,偶尔带上些小礼物,梦虚也收了,也照例回礼,却始终不怎么与她说话,多数时候,是由阿瑞出面转交,自己则避而不见。
一次,窦繁霜立于院外,远远瞧见梦虚独坐窗前,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那神情,分明是思念着谁的模样。她立在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心情,她懂,想进屋去劝慰几句,却终究不知道该不该进屋。
正思量间,阿瑞迎了出来,递上一碟点心,“我们娘娘说,谢谢你的礼物,很甜,心里暖暖的,这是娘娘回赠你的。”窦繁霜愣了愣,自己不过送了枝梅花,又不能吃,怎么就“很甜、心里暖暖的”了?
梦虚说的……会不会不是梅花......是……别的什么呢?
繁霜接过礼物,带着满腹疑惑,失落地走了。
“窦御嫔说了什么?”阿瑞一回屋,梦虚便问。“她什么也没说……”阿瑞如实禀报,“看着有些失落疑惑的样子.....娘娘,您为何要送她礼物?还说什么‘心里暖暖的’、‘很甜’,奴婢一字不差转述了,她却似乎没懂。”
梦虚闻言,微微愣神,望着窗外,良久才道:“无妨,不懂……也就算了。”不懂也好,懂了,就又多一个可怜人。
“娘娘,您不开心。”阿瑞轻声道。
梦虚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低低的,“来了,又走了。”
说的是褚孟七。阿瑞明白,便叹道:“褚小姐公务繁忙,性子又野……”
回杜殿阁的路上,繁霜一路走一路想,梦虚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暖暖的”“很甜”,说的是梅花吗?梅花又不能吃。她想着想着,脚步忽然慢下来。该不会……说的是她吧?是不是方才,她站在窗外那会儿,叫梦虚看见了?看见她望着她,看见她叹气,看见她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梦虚知道她懂她。知道她站在那儿,不是为了偷看,不是为了打探,是因为懂。
所以那碟点心,不是回礼,是回给“我懂你”的那一眼。可惜,她当时没接住。捧着点心,满脑子都是“梅花怎么是甜的”,愣是没往那处想,现在才明白过来,甜的不是梅花,是被人看懂的那一刻。
她站住了脚,回头望了一眼虚怀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