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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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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繁霜从王梦虚那里出来,沿着宫巷往杜殿阁走,日影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青砖地上脚步声轻轻,走着走着,忽听身后一道声音:“你是杜殿阁的人?”
繁霜心头一紧,脚步顿了顿,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盯上去王梦虚那儿的用意。去找冯婇黎的事,万万不能叫人知道。转过身,见是一个仆妇模样的妇人,生得一张窄脸,颧骨微凸,眉眼间透着股刻薄相,倒有几分像樊妃那种强势的做派,可穿着却是粗使仆妇的装扮,灰色比甲,灰色裙。头上只簪着两根铜簪,仿佛在说“我很金贵”,那站姿、那眼神,倒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人把柄似的,笑得意味深长。
“你刚才去东南角了,那是谷嫔的住处。”她笑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繁霜,“这几天见你一直往那边跑,有啥好玩的事情吗?”繁霜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嗯,学习青词。”说罢,侧身便走,不给她再问的机会。那仆妇望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没入宫巷的阴影里。
回到杜殿阁,推门进去,晏欧扬正坐在窗下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你回来了。”放下书,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一直往杜殿阁去呀?”
繁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阿晏也不多问,只道:“有事你就给我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说着,将手边一只白釉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刚沏的茶,还温着。”
繁霜望着她,心里一暖,重重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阿晏便凑过来,指着书页上一处,“你看这句诗文什么意思?”繁霜凑过去看,见她读的是这个论,那个论的,又是什么赋的,有汉朝的,也有宋朝,还有唐朝的。她们时常这样讨论诗文,虽说皇上让写青词,可也没说不让读诗文,阿晏便常常捧着书看。
繁霜自幼读过些书,只是,她读书纯粹是喜好,阿晏却不一样,她读的那些......繁霜瞥了一眼书案上摞着的几卷......尽是些治国之策、论辩之文。这些,繁霜都见过,顾执倾的案头,尽是这些书,那些书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可见顾执倾多么喜欢这些书卷。
“你为什么读这些书?”繁霜讷讷道。阿晏抬眸,见她似有心事,愣了一下,才说:“我阿娘书读得很好,却因为得罪人,科举都没能参加,我想……替阿娘争个功名。”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所以......得罪的什么人?”繁霜问道。说话的时候,却想起了顾执倾,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顾执倾也是这样的人,不怕得罪人,直来直去,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阿晏憋了半天,才闷声道:“高……高丞相。”
“啊,就是她呀……”繁霜一副了然的样子。高钤,当朝丞相,权倾朝野。这宫里头,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大权臣,权枭之辈!”阿晏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繁霜没有说话,想了想道:“不过听说高丞相年少的时候,也十分不容易,民间还流传着她跟发妻的佳话哩,她少时家贫,发妻不离不弃,织布供她读书,也是苦过来的......深居高位时,发妻早已......”
阿晏立马道:“她有什么好同情的,她害了多少人——!”话没说完,被繁霜一把捂住嘴,“你小声些!”
阿晏挣开她的手,愈发愤愤,“怕什么,怎么,高钤敢做坏事,还不敢让人说?”继而冷笑一声,声音却压低了,“无妨的,咱们庙堂远,高钤听不见,而且,她也不会在意,天底下那么多人说她不好,不也当没听见。”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薄太后、薄皇后掌权,后宫安稳得像一池静水,偶尔泛起一点涟漪,也闹腾不到谁那儿去。
窦繁霜每日往王梦虚那里跑,偷偷看冯婇黎,她还是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鲜活得很,有时叉着腰指挥太监搬花盆,有时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时跟小太监斗嘴斗得面红耳赤,繁霜躲在角落看着片时,便心满意足地回了。
这日,繁霜从虚怀阁回来,远远就听见杜殿阁门口一阵争吵声。走近一看,是阿晏正跟一个仆妇争执,再一看那仆妇的脸,正是那日打探她消息的那个,叫庄莹的。
“怎么回事?”窦繁霜上前问道。阿晏沉着脸,语气却很平静,“她想用咱们的旁屋,教导太监写青词,说外面冷,没地方去......我说给她找别处,她不去。”繁霜愣了愣:“那就借她用用旁屋,也无妨啊……”
“她若当真没地方去,我便叫她在旁屋了,可她却是来打探消息的,来咱们这儿,定会弄得鸡飞狗跳,我给她找了别处。”阿晏指了指,“西边的空屋子,收拾收拾就能用,她不去,一直说什么‘你们这里景色好’,跟我套近乎,问这问那。”阿晏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定是心术不正的人......你若想让她留下,就让她留下,总之我的态度是——不喜欢她这号人,不喜欢这个叫庄莹的。”
说罢,阿晏像是不指望被人理解似的,利落地转身要走,袖角带起一阵风。“阿晏——”繁霜一把扯住她的衣角,阿晏一愣,回过头来。“我相信你。”繁霜说。阿晏望着她,神色微微松动......感动似的,轻声道:“谢谢你。”顿了顿,又说:“不过,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房屋很大,你让她住也行。”
繁霜想了想,那个庄莹,前些日子还向她打探去谷嫔殿阁的事,问“有啥好玩的”,今日又跟阿晏套近乎,确实不像好人,可是,就这么把人赶走,似乎又有点……
她走上前去,对庄莹道:“你们想留下也可以,尽量不要打扰主殿,写完青词就回你们住处。”庄莹脸上立刻堆起笑,连连点头,“行,多谢姐。”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别的心思,转身时,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心里更是扭曲地想:当娘娘的都有病,矫情得很,我是不屑进宫选秀,要不然……哼,也可以随意使唤人。在她看来,繁霜就是看不起她;在她看来,当娘娘的就该耀武扬威,颐指气使。这个窦御嫔,穿的还不如个富贵人家的丫鬟,算什么东西?
薄太后掌权时代,杜殿阁多一个庄莹这样的人,似乎也无妨,可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悄悄滋生。日子如常。窦繁霜还是每日去虚怀阁,偷偷看冯婇黎,然后回来。只是每次回来,庄莹总凑上来问:“姐姐又去哪儿了,去虚怀阁有事?有啥好玩的,说说呗。”“没事,讨论写青词。”窦繁霜道。“嘁。”庄莹不屑地撇撇嘴,眼里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
后宫安稳,前朝也安稳。稳得好像换一个皇帝,大周王朝也可以照常运转似的。
所以,皇上不满意了。
若是薄太后没什么野心,好好管理后宫也罢,偏偏薄氏族人不安宁,抢占民田也罢了,关键是薄氏一族太强大,还提议立太子。立太子,不就是想让薄皇后怀上太子?不可能,那样自己就永远被控制了。
皇上沉着脸,来到樊妃的住处。
“参见皇上。”樊妃慌忙迎出来,“您怎么来了?也不通传……”皇上不答话,沉着脸径直进屋。夜已深,皇上也没有带随从,门口只立着一个当值的太监,这个太监瘦高瘦高的,紧紧盯着皇上,眼里是压不住的恨。恨,当然恨,任用樊妃这等恶毒之人……这个瘦高太监,攥紧的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似乎感受到一股寒意,皇上回首,只见门口只立着一个当值的太监,正垂着眼,神色恭顺。“没见过,面生。”皇上说道。张鱼香回禀道:“今年选秀的,您拨至樊妃阁的,叫窦保。”窦保及时地敛了神色,面无表情,皇上也没多想,回身进了屋。
“青词写得怎么样了?”皇上直接问。樊妃笑着答道:“都在写着呢。”很明显,这是敷衍,没办法,因为大家都敷衍。
皇上非常不满意,皇上是想借写青词这件事废了皇后,希望大家大张旗鼓地搞青词,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
樊妃没有搞起来。
“你写了几篇?拿来让朕瞧瞧。”皇上直接抽查。樊妃没料到这一出,她还想像平时那样蒙混过关,便道:“都……都写着呢……”
“交。”皇上盯着她,神色认真,目光像刀子。
樊妃张了张嘴,不敢说假话,也不敢承认自己没认真写,“底下的丫鬟都不认字儿,怎么写?”她的手指攥着衣带,织金的衣带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认真做事了吗?”皇上不听解释,声音冷得像寒冰,“朕让你当这个樊妃,你是敷衍行事了......信不信朕杀了你?”樊妃吓得跪了下去,“妾知罪……”“说实话,为何不写?”皇上又问。樊妃只得如实道:“一切……一切由太后做主,可以写,也可以不写,大家都不写,妾……妾也没办法。”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啪!”皇上怒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听谁的?!”樊妃被吓得一哆嗦,“妾知道错了......妾一定认真写青词,妾其实……其实也在写着呢……”她且辩解且认错,语无伦次。
“皇后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皇上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字像冰碴子,“朕让你教导写青词,底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你听谁的?”
“妾有罪……”樊妃伏在地上,只知道认罪。
“你的确有罪——抗旨之罪。”皇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抗旨!诛九族!你没有九族,但是朕可以剐了你,凌迟了你。”
樊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仰仗皇上,自己必须听皇上的,否则……
“朕交代的事,别让朕再重复第二遍。”皇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朕让你负责教导写青词,你就做好了,皇太后做什么,跟你无关!你明白朕的意思吗?”后半句,皇上咬牙切齿说的,语气更是阴森恐怖,皇上几乎就要将“写青词搞起来,朕好借此机会废了皇后,你真蠢,非要朕讲明了?”这句话说出来了。
樊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妾知罪了……妾知罪了……”
皇上丢下这句话,甩袖便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樊妃还伏在地上,嘴里不住地说着“妾知罪了”,直到张鱼香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皇上走远了。”
樊妃愣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撑着地站起身,手脚还在发抖,头上的钗环散乱,哆哆嗦嗦吩咐张鱼香,“你……你准备……让所有人都必须写青词。吩咐咱们的人,先叫咱们的人写青词,吩咐下去,挨个殿检查,立刻……立刻吩咐樊景安排下去……”
“娘娘,您的身子发抖,快回屋吧......没事了,没事了。”张鱼香扶住她,触到她的手,冰凉的。
“还有谁,咱们的人,可以用?”樊妃一边六神无主,一边问道,眼神涣散。“有阿娟太妃,可以为咱们所用。”张鱼香道,扶着她往里走,“她一直是太后的手下,有心写青词,然而太后却不管事……”
“嗯,用她。”樊妃哆哆嗦嗦道。“娘娘……”张鱼香扶着她坐到床边,“皇上为什么这样?反正清秋节那天能够交上去不就得了……”
“不知道……不知道……”樊妃摇头,表情木然。“真奇怪。”张鱼香嘀咕道,替她卸下钗环,“你看啊,薄氏一族其实是反对写青词的,上个月薄大人还参了高钤一本,认为写青词有失国体,若是皇上大搞写青词是为了跟薄大人抬杠......可薄大人的奏章,参高钤的那本,皇上可是准了的呀……”
樊妃没有说话,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次早,天刚蒙蒙亮,樊妃就从寝殿里出来了。张鱼香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青词范本。
院子里,太监宫女们三三两两聚着,还没到当值的时辰,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有的靠在廊柱上打盹,有的凑在一块儿说话。
张鱼香挨个把人喊起来,等人聚得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听好了,从今儿起,好好学习青词!”
没人理她。太监们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该说笑的说笑,该打闹的打闹,压根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张鱼香脸上挂不住了,又喊了一遍,“听见没有?娘娘吩咐的,以后好好学习青词。”
还是没人理,有个太监斜了她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听了,捂着嘴笑,那眼神那笑意,分明没把她放在眼里。
张鱼香急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这些人都是平时混熟了的,谁不知道谁啊?平日里说说笑笑可以,真要发号施令,谁听她的?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静了一瞬。大家视线往张鱼香身后看了一眼,张鱼香回过头去。
樊妃站在廊下。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
人群只是静了那么一会儿,该玩闹的还是玩闹,该说笑的还是说笑。
张鱼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几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娘娘,您看这……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奴婢怎么喊都没用……”
樊妃没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地看着那些人。
然后她慢慢下了台阶,踱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