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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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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妃慢慢地往人群跟前走去,身上的青织金云纹缎裙沉沉地垂着,裙摆从台阶上寸一寸拂过青砖,表情更是阴冷恐怖。张鱼香看出来娘娘生气了,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娘娘这个样子,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只是往前走,眼睛盯着前方那些人,张鱼香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娘娘素日里也会生气,会骂人,会摔东西,可那都是能看得见的火气,这回不同,这回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娘娘……”张鱼香试探着唤了一声。
沉寂,仍然是沉寂。樊妃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廊前空地,说笑声如常。
然后——
“都好好写青词!没听明白吗?!”樊妃忽然大吼,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炸开,“不写青词都滚出去!都去死!”
她就像失控了一样,猛地冲上前,揪住一个宫女的衣领,抬手就打。那宫女吓得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娘娘......娘娘冷静!”张鱼香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樊妃的胳膊,她这才发现娘娘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可打人的力道却大得吓人,张鱼香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她拉开。樊妃被拉开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喘着大气,心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张鱼香心惊胆战地扶着她,转头冲那些吓傻了的宫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都写青词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窝蜂散开,各自抓起笔,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写。
经过樊妃这么一闹,没人敢不听话了。
樊妃瞧着众人,很满意,很满意。
正盯着这群太监们写青词。
就在这时,响起一道平静而有威严感的声音,“这是干什么,樊妃。”
是皇上。
樊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却亮了。皇上看见了,看见她在认真督办青词,看见她把这些人管得服服帖帖,皇上一定会表扬她。
然而,眼里的光,在看到皇上身后的人,霎时黯去,变为扭曲的阴毒。
是端妃,端妃就站在皇上身侧,落后半步,姿态恭顺却又不显卑微,金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衬得那身织金妆花袄裙,特别刺眼。
端妃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可樊妃却觉得那一眼不看,比看了更刺人。
樊妃想起自己刚才发疯的样,撕破脸皮,像个泼妇一样又吼又打,而端妃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在那儿,端端庄庄的。真干净!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脸上还是挤出笑容,迎上前去,屈膝行礼,“见过皇上......”
“吵什么?”皇上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低头写青词的太监们,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又说道:“大家写青词,你慢慢教。”说着,目光掠过太监们低着的头,怨恨的表情,使性子用力写字的手......皇上又说道:“都是东厂的人,本来就不善文学。”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你说是不是,端妃?”
端妃本不想掺和这事,可皇上开了口,她也只好抬起眼帘,微微颔首,声音明媚张扬,“皇上说的极是。”皇上点点头,没再看樊妃,抬手揽住端妃的腰,转身便走。
樊妃愣在原地,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有一时了,才慢慢直起身,望着殿门口的方向,攥紧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首先动起来写青词的,是樊妃的殿阁。旁的殿阁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毕竟此时还是薄太后掌权。
其实,写青词这事,闹得最厉害的,反倒不是后宫,而是前朝。
首先自然是咱们大周的丞相,高钤,右丞相,正的。
丞相府。
高钤坐在官帽椅里,身上的紫色蟒袍,蟒纹张牙舞爪,她手里翻阅着刚送来的密信,信上说,皇上在皇宫大搞写青词,各殿各阁都要交青词上去。
她把信往案上一撂,抬眼道:“小姐呢?把高繁盛给我叫过来。”
管家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小姐……小姐她……”
“怎么?”高钤的声音冷下来,手里的串珠捻得咯吱作响,“你们在我跟前都不敢说实话,为了维护她那个纨绔?”
“小姐忙呢……”管家盯着地面,说道。
“忙什么?忙着鬼混?!”高钤把手里的串珠往案上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晃了晃,“给我叫过来,有事吩咐她。”
管家不敢再吭声,也没有领令退下照办的意思。
高钤冷声道:“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哼,外甥女欧阳殊也不进宫,后宫咱们就只有个严妃……”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新制的礼单上,“今年新制的衣裳、香料,都给严妃送过去。”
管家应了一声“是”。
高钤继续说道:“严妃怀了太子,最近给我脸色看了。”说话时,手指敲着椅子扶手,那扶手被敲得笃笃响,“皇上吩咐写青词,叫高繁盛也写一篇呈上去。另外叫她进宫,帮着严妃,严妃就是个草包,啥也不会。人家左相许子藉有蕙妃,咱们严妃这边……也不知道能听到什么动静,皇上让写青词了。”
管家低着头,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实话,“这……丞相,小姐哪是读书那块料呀……”
高钤想了想,倒也是那么个理儿,她起先倒不生气,可越想越生气。手里捻着的那串手珠,捻得越来越狠。她很想把那不争气的东西拎过来打一顿,可又下不去手,只能拼命捻手珠,压制怒气。
捻着捻着,力道慢慢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珠,每颗都磨得油润,上面隐隐刻着花纹。这是夫人留给她的。夫人临去前,把这串珠子塞进她手里,说:“高繁盛就拜托夫君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高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让她读书。”管家愣了一下:“啊?”“什么意思?”高钤冷冷道。
管家欲言又止,道:“让小姐写青词……您......您想,她书都不读,叫她写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您不如替小姐写一篇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混账!”高钤一掌拍在书案上,“青词是可以替写的?!我都不会让我身边的走狗替我写!”
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有罪!奴只是心疼小姐……”
高钤又是怒又是悲,盯着跪在地上的管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开口,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累极了,“你们一个个,真是宠坏了高繁盛,都是你们的过错。身边尽是些小人、阿谀奉承之辈,怪不得她长歪了。是时候‘清君侧了’!”
管家跪在地上,一脸疑惑——清君侧?君王的身边……不就是您吗?
“丞相,咱们府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小姐,奴们不宠小姐,还能宠谁?”管家自豪地说道。
高钤被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给高繁盛找个师傅,今天就找,以后必须在府里认字、写青词,不能再出去鬼混。现在就安排。”
“这……”
“这什么?丞相府的主人是我,还是高繁盛?”高钤盯着管家,目光如刀。
管家连连叩头,“是是是,奴这就去办,找个什么样的师傅?”
“人品好,学识好,又不能太古板,只知道之乎者也、说教那种也不行。”高钤靠回椅背。
“就是……能够跟小姐玩到一块的那种?”管家试探着问,抬起头来。
“玩玩玩,就知道玩!”高钤又火了,身子往前一倾,“找个正直的,品性好的,不听高繁盛的,不慕名利的,不畏权势的!找!给我找!”
“是是是!”管家忙不迭应道:“京师学识好的挺多的,年轻的举人们,您身边就多着……”“不要!一个都不要!”高钤摆手打断,“我身边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阿谀奉承之辈,品行不好!你给我找那种,就是反对我的、看不惯我的、参过我的!”
管家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事两天之内给我办好。贴‘皇榜’,招讲师,现在就行动,后天我亲自面试。”
“是,遵令!”管家领了令,爬起来就往外跑。
丞相府门前很快就围满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交头接耳;有凑热闹的市井百姓,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官。有人高声议论,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已经在琢磨着怎么巴结上去。
人群里,主仆二人正驻足观看。
“小姐,高丞相门口好热闹,”说话的是一个伴读模样的少女,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小姐的脸,絮絮叨叨,“不知道又在搞什么把戏,咱们去瞧瞧呗,也好探得一些消息,汇报给您恩师……”她一边说,一边去扯小姐的衣袖。
那个被称作“小姐”的人,却一直往前走,看都不看高钤府邸一眼。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披风,头上只束着一根青玉簪,通身的素净,像是一竿青竹。
伴读小跑着跟上去,又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姐,咱凑个热闹呗,说不定能打探到消息,报告给您恩师左相呢!”
那人脚步不停,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脸也是清冷的。
伴读追着她的步伐,说道:“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一直不说话。”
听闻此言,小姐才转过脸,是一张极清隽的脸,眉眼疏淡,鼻梁挺秀,薄唇紧抿着,她看了伴读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我有心事......我只想着怎么进宫。”紧抿的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
伴读皱起眉,“这个……下次您恩师左相进宫,叫她带您进一趟不就好了吗?”
那人嘴角浮起一点揶揄的笑,“自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哼,你当皇宫好进的?我又没有身份,一介平民书生,再说了……我不是进皇宫,我要进后宫。”
伴读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凑上来道:“得了,小姐是还想着窦繁霜呢?”
顾执倾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仿佛是望着重重叠叠的宫墙。
伴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问:“小姐,您还没忘了呢?”
“忘什么?”
“忘了窦姑娘呀……”
顾执倾停下脚步,望着那远处,目光沉沉的,定定的,“我不曾打算忘记。”她说,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她收回目光,看向伴读,声音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说道:“我正想着怎么进后宫呢,我打算考中状元,到皇宫做事,然后就有机会见到窦姑娘了。”
伴读撇了撇嘴,说道:“小姐,您说什么梦话呢?”“你是怀疑我的能力?”顾执倾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认为我考不中状元?”伴读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
顾执倾继续说道:“我与你说,我是认真的,科举对我来说很简单,入朝为官,早晚的事。只要能够进宫,我就有机会见到窦繁霜。”
伴读小声道:“可她是娘娘……”
顾执倾却云淡风轻地说:“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见我,我便能见到她。”
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也确实可以做到。可她现在,好像有些等不及了。后宫凶险,还有那些不吉的梦境,总是萦绕在脑海里,最近朝堂局势更是变幻莫测......
顾执倾望着丞相府的方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心想:自己得赶紧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嘈杂声。,“都滚开!你们巴结我爹,直接进书房说去!别烦我!我不会写什么青词,也不想进宫教导那些娘娘们写青词!”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顾执倾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人群被挤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女从里头冲出来,一脸不耐烦的嚣张模样。
教导娘娘们写青词?顾执倾站在那里,望着那个锦袍少女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