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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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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执倾原本没打算来凑这个热闹,她只是路过,只是看了一眼那攒动的人群。正准备回去,可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个嚣张的声音:“教导那群娘娘们写青词?”
顾执倾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那里,望着高钤府邸几个字,若有所思。
进宫......教导娘娘们写青词。如果能够成为高繁盛的师傅……
“小姐,咱们出来好大会儿了,您恩师该担心了,在高丞相府邸徘徊,您恩师会生气的……”阿铃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扭头——自家小姐不见了。再一看,人群最前头,那抹月白的身影已经挤到了家丁跟前,稳稳地揭下了那张榜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执倾的身上,只见她攥着榜文,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高钤府邸的大门。
“小姐——!”伴读阿铃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一张脸急得通红,“您等下,您是左相的门生,如今怎么要做高钤府邸的讲师!”
顾执倾揭了榜文,来到书房门前,只见已经排了长长的队,大家手里都捧着礼盒。她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看天边的日头,心想:照这个阵仗,天黑都排不到自己。
正想着,书房里忽然传出一阵大吵大闹。
“找的什么人?!我都说了,别找我身边的人!都是阿谀奉承之鼠辈!滚滚滚!”
紧接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被家丁推搡着出来,手里还抱着没送出去的礼盒,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
顾执倾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被赶出来的人,皆是满脸羞愧,低着头快步跑了。
廊下排队的人见势不妙,已经散了。
只剩下一个人,顾执倾。伴读阿铃急得声音都变了,“小姐,咱们走吧,您,左相的门生,在此处,不妥。”顾执倾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来了岂有走的道理,高繁盛的师傅,我一定要这个职位。”
她说完,径直往书房踱步去。“站住!”管家从后头追上来,伸手拦住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通身素净,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
“面试结束了!”管家说道。顾执倾停下脚步,看着管家,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却又不躲不避,直直地迎上来。“怎么?”顾执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礼物的,都让进,礼物收得够了,到我这里,就不让进了?”
管家一愣,随即沉下脸,“你说什么呢?”“怎么,不是吗?”顾执倾依旧不躲不避,那双凤眸里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果不让我进,我就说,高丞相府,不是真的找讲师,是借着招讲师的名头,收礼。”
管家瞪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可转念一想,丞相不是说了吗?就要那种反对她的、不怕她的、不巴结她的。管家重新打量了顾执倾,只见这人,一身素净的打扮,长着清冷的一张脸,还有那双眼睛......看着还真不是一般人,跟丞相年少时,还真有几分相似。
“你等下,我进去通报。”管家说道。
书房里,高钤坐在官帽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只照到书案一角,那张一向晦涩不明的脸,此刻笼在暗处,显得疲惫,显得无奈,甚至有些落寞。
她手里捻着那串手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那串珠子在指间转动,这是阿端留给她的,是阿端的最后一件宝物了。
高钤闭上眼,脑子里便浮现出那张脸。阿端,她的阿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时候高钤还只是个穷书生,住在狭小的草屋。阿端便是那时嫁给她了。阿端也喜欢读书,常常坐在廊庑下,捧着书卷,安安静静地读。
阿端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支持她读书了,而阿端自己,却没有闲暇读书了,捧着书卷的手,为她递过来一盏盏茶。“你读书就行了呀。”阿端总是这么说,“我读书是喜欢,不是想当官,你想考科举,我便支持你。”
高钤读得累了,眼睛不舒服,阿端就接过书,读给她听,声音柔柔的,真好听。她就靠在阿端肩上,闭着眼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阿端的衣裳,阿端还坐在旁边,借着一点微弱的烛光,轻轻地翻着书卷。
阿端说:“一个人读书就行了。”阿端说:“你想当官,我便支持你。”阿端说……
高钤没有考上科举。高钤落榜了......阿端说:“你还想考科举吗?”高钤说:“想。”阿端便说:“你想,我便支持你。”阿端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怨过她,只是心满意足地打理着她们的家。
后来,多年之后,高钤终于考上了科举,终于做了官,终于一步一步爬上这个位置——当朝丞相。
阿端却不在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穷书生,阿端病的时候,她四处借钱,跑遍了所有认识的人,那些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一个个都避着她。阿端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曾经读诗书的手,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可她还是拉着高钤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教导好繁盛,如果她不是读书那块料,就任由她去吧……只要快乐地成长就好……”
阿端……
“丞相。”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高钤倏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痛,这份痛浮现在她这张惯来晦涩不明的脸上,显得阴鸷。
“什么事?”高钤声音沉沉的,带着被打扰的怒意。管家打了个寒噤,她知道,丞相这是要发怒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个来面试的,不肯走,非得见您。”
“哼。”高钤鄙夷地冷笑一声,“不见,让他们都滚。”
“这个人……很不同......”管家欲言又止,“她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而且还说……”高钤慢慢掀起眼皮,那目光从阴影里透出来,像两把钝刀子,慢慢磨过来,“还说什么?”
“这个……她......您看这人,也不知道高傲什么,说什么‘您只见带礼物的,到她,就不见了’,哼,丞相您别放心里啊,这人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
高钤盯着她,目光冷冷的,“你说谁是穷书生?”管家还没察觉,依旧愤愤道:“本来就是,空手就来,当这是菜市场呢,要不是您说找那种反对您的,我早让家丁给她赶出去了。”
“让她进来吧。”高钤说,声音很平静。
管家愣住了,“啊?”
“让她进来。”
管家下去请人去了,走到顾执倾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遭,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道:“进去吧,丞相见你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警告,“跟你说,你说话小心些,你在我跟前放肆,我不与你计较,在我们家丞相跟前再猖狂,我可不会再跟你说好话了。”
顾执倾笑了笑,从宽袖里摸索出一块银子,塞进管家手里。管家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清了清嗓子,“哼……跟我来。”心想:这个人,倒也不迂腐嘛。
门外,阿铃急得团团转,她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进了书房,要当高繁盛的师傅哩。完了完了,回去怎么跟左相许子藉说啊!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家小姐做不成的事情,只要她想,只要她愿意当高繁盛的讲师,就定然能够成的!
书房里。
顾执倾在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官帽椅里的人。
高钤。当今的丞相。权倾朝野的那个人。
顾执倾怎么会不紧张?她暗自吁了口气,手指在袖中微微捏紧,走到书案前,站定,隔着那张紫檀木的书案,看着对面那个人。
高钤微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那身紫色蟒袍在暗处显得沉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捻着那串沉香手珠,微微闭着眼,声音慵疲,“说吧,为什么来,会什么,能教什么,怎么教。”
顾执倾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卑不亢,“看见榜文就来了,什么都会。”
高钤听着这声音,眼前便浮现出一幅画面:年轻的自己,也是这样清清朗朗的嗓音,坐在窗下读书。她慢慢睁开眼,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顾执倾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披风,衣裳简素,却矜贵,属于世家才有的气度,是骨子里的高贵,还有那股独属于少女的傲。眉目清冷干净,可那双眼睛底下,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东西,不是城府,是更深沉的东西。
高钤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恍惚之间,看见自己坐在廊庑下读书,看见自己在宴会上,对着那些嘲笑自己的人,一句一句驳回去。
“什么都会?”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什么都会,不信,你出题。”顾执倾说道。
高钤怎么会真正出题,她身边又不缺乏学识好的人,此人一看谈吐举止,就是读书人。
高钤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顾执倾,慢慢道:“再多的学识,教不会,有何用。”
顾执倾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教不会令千金......您说谁教不会?”
高钤盯着她,说道:“怎么,你觉得你能教会高繁盛......那你说说,打算怎么教。”
顾执倾顿了顿,望着高钤那张隐在暗处的脸,缓缓道:“慢慢教,学识,慢慢教;品性,慢慢培养。最重要的是……”她停了停,目光直直地望进高钤眼睛里,“您没有教导她的......在该教导令千金的时候,您没有教导的,现在,由我教导。”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钤倏然睁开眼,盯着顾执倾,那目光里,有触动,还有警惕,是被看穿心思的警惕。
顾执倾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姿态,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管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不对劲,赶紧说道:“来人,将这个狂悖之徒,带走——!”
“慢着。”高钤开口了,声音不高,她依旧盯着顾执倾,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道嚣张不羁的声音,“人家说得很对啊!”紧接着是一团火红的身影,高繁盛大步走进来,站在顾执倾身边,斜睨着她娘,“娘,您忙,没空教导我,人家师傅肯教导我,您还不乐意了是吧,这么恨我呢?”
高钤看着女儿,眉头皱起来。
高繁盛看见阿娘这般表情,脸一沉,讽刺道:“我来了,你就烦,行,那我走。”
她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高繁盛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一声,停住,头也不回,只丢过来一句,“什么事?快说。”
高钤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一身的不驯服,那一身的嚣张跋扈,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还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却已经平静下来,“以后跟着你师傅,学习认字,写青词。我还有别的事情吩咐你。”
“进宫写青词?”高繁盛猛地转过身,不耐烦道:“不去!”
“你敢!”高钤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这就赶你出家门!”
“不必,我自己走!”高繁盛转身就往外走,锦袍衣摆翻飞。
高钤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来,“惯坏你了!我跟你说,你表姐进京你,但是,人不见了,你也不去找。”
高繁盛定住了,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娘,一动不动。
高钤的声音缓下来,“高繁盛,你听我的吧,消停会儿。”
高繁盛不说话,过了很久,慢慢转过身,视线在顾执倾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阿娘,一言不发,径直走了出去。
高钤看着那背影消失,长长地吁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沉默了很久,看着依旧站在那里的顾执倾,说道:“你留下来,教导高繁盛,不过,我有话些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