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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会有千万个明天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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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正月初三
江疏鹤醒得很早。
五点刚过,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没吵醒旁边的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路灯亮着,照出空荡荡的街道。正月初三,凌晨五点,这座城市还在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三十四岁了,带人回家吃饭。不是什么大事。他妈也不是没见过他带朋友回家。以前念书的时候带过,工作之后也带过。没什么特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晏寂冥。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晏寂冥也起来了,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晏寂冥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天边开始泛白。路灯熄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在迎财神。
“几点了?”晏寂冥问。
“六点二十。”
“还早。”
“嗯。”
又坐了一会儿。晏寂冥忽然说:“你妈喜欢什么?”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什么?”
“你妈喜欢什么?”晏寂冥说,“总不能空手去。”
他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
“她……喜欢花。还有水果。”
晏寂冥点点头。
“那等会儿去买点。”
他看着晏寂冥。看着他被晨光照着的侧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
七点半,他们出门了。街上很多店还关着,但菜市场门口有卖花的。晏寂冥挑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包得很漂亮。又去水果摊买了苹果和橙子,装了两个袋子。
“够吗?”他问。
江疏鹤看着那束花,那两个袋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够了。”
他妈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江疏鹤有点喘。晏寂冥倒是没事,拎着东西气都不喘。
“你平时都这么爬?”他问。
“嗯。”
“累吗?”
“习惯了。”
江疏鹤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花和水果,看着他因为爬楼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想说点什么,但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笑了。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晏寂冥。愣了一下。
“这是……”
“妈,这是我朋友,晏寂冥。”江疏鹤说,“一起过年的那个。”
他妈看着晏寂冥,晏寂冥看着她。然后晏寂冥说:“阿姨新年好。给您拜个年。”
他把花递过去。
他妈接过花,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疏鹤。然后她笑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一张圆桌,上面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他妈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又去倒茶。
江疏鹤坐在沙发上,看着晏寂冥。晏寂冥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墙上挂的那些老照片。
照片里有他小时候,有他爸妈年轻的时候,还有一张他爸的遗像,黑白的,摆在柜子上。
他妈端着茶出来,看见晏寂冥在看那些照片。
“那是他爸。”她说,“走了快十年了。”
晏寂冥点点头。
“叔叔走得太早了。”
他妈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父母呢?”
晏寂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都不在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
“好孩子。”
江疏鹤看着那只手,看着他妈脸上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没再问。她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火。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江疏鹤一眼。
那一眼,他看不懂。
午饭很丰盛。他妈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还有江疏鹤爱吃的藕夹。摆了满满一桌。
“吃,多吃点。”他妈一直给晏寂冥夹菜,“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晏寂冥端着碗,看着她夹过来的菜,点点头。
“谢谢阿姨。”
他妈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但江疏鹤总觉得那笑里有什么别的。
吃完饭,他妈不让帮忙,自己去厨房洗碗。江疏鹤和晏寂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喝茶。偶尔说几句话,但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洗完碗,他妈出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小鹤,”她说,“你跟我来一下。”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他妈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人,”她说,“是你什么人?”
江疏鹤站在那里,没说话。
“你别骗我。”他妈说,“妈不是傻子。”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很久之后,他开口。
“妈,他是我男朋友。”
沉默。
他妈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不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妈的声音有点高,“你瞒了我三年?”
他没说话。
他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就这么过。”
“过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
“嗯。”
沉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妈身上,照出那些花白的头发。
然后他妈转过身,看着他。
“他呢?他怎么说?”
“他也这么想。”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鹤,”她说,“妈这辈子,就盼着你过得好。找个好姑娘,生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觉得,跟他能过得好,妈不拦你。”
他愣住了。
“妈……”
“我刚才看着他,”他妈说,“看他给你夹菜,看你给他盛汤。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妈只是担心你。担心别人怎么看,担心你以后怎么办。”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妈……”
“行了。”他妈放下手,“出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妈推了他一下。
“去啊。”
他走出去。晏寂冥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晏寂冥身边坐下。没说话。
他妈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她走到晏寂冥面前,把红包递给他。
“孩子,新年快乐。”
晏寂冥看着那个红包,愣住了。
“阿姨……”
“拿着。”他妈说,“以后常来。”
晏寂冥接过红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谢谢阿姨。”
他妈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叫什么阿姨,叫妈也行。”
晏寂冥愣住了。
江疏鹤也愣住了。
他妈看着他俩,笑出了声。
“怎么?不愿意?”
晏寂冥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妈。”
他妈的眼睛红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都是走亲戚回来的。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晏寂冥忽然停下来。
“江疏鹤。”
他转过身。
晏寂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发红的眼睛。
“谢谢你。”他说。
江疏鹤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来。”晏寂冥说,“谢谢你妈……谢谢她愿意认我。”
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路灯照着的脸。
他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傻瓜。”他说。
晏寂冥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他们在路灯下站着,在正月初三的夜里,抱着彼此。
很久很久。
第十二天正月初四
江疏鹤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闻见一阵熟悉的香气。从厨房飘来的,是他妈做的藕夹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昨天他妈打包了一大堆菜,让他们带回来。
他起身,走到厨房。晏寂冥正在热菜,锅里滋滋响着,油烟机嗡嗡转着。
“醒了?”
“嗯。”
他走过去,站在晏寂冥身边,看着锅里那些正在变热的藕夹。
“我妈做的。”
“知道。”
“好吃吗?”
“还没尝。”
晏寂冥关火,把藕夹盛出来,递给他一个。
“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
晏寂冥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谁也没认真看。江疏鹤靠在晏寂冥身上,刷着手机。
群里在聊过年的事。有人发红包,有人在晒年夜饭,有人在抱怨亲戚催婚。他一条一条划过去,忽然看见一条消息。
是公司群发的:初八上班,大家做好准备。
他愣了一下。初八。今天初四。还有四天。
假期快结束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晏寂冥身上,没说话。
“怎么了?”晏寂冥问。
“没。就是想到快上班了。”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呢?初几上班?”
“初七。”
他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天。”
晏寂冥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江疏鹤接了个电话。是他表姐,说晚上要过来拜年。他愣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晏寂冥。
“我表姐要来。”
晏寂冥看着他。
“那我要回避吗?”
他想了想。
“不用。我妈都见了,还怕表姐?”
晏寂冥笑了。
“行。”
晚上六点多,表姐来了。带着表姐夫,还有两个小孩。一进门就嚷嚷着拜年,小孩嘴里喊着“舅舅新年好”,伸手要红包。
江疏鹤早有准备,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小孩高兴得直跳。
表姐在沙发上坐下,看见了晏寂冥。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江疏鹤说,“晏寂冥。”
晏寂冥点点头。
“你好。”
表姐看着他,又看看江疏鹤。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说。
吃饭的时候,表姐一直没怎么说话。倒是表姐夫挺能聊,和晏寂冥聊工作,聊过年,聊得挺热闹。晏寂冥也配合,该说话说话,该笑笑,看不出什么异常。
吃完饭,表姐去厨房帮洗碗。江疏鹤跟进去,站在旁边。
表姐没看他,只是洗着碗。
“那个人,”她说,“是你什么人?”
他看着表姐的背影。
“我男朋友。”
表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姑妈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说?”
“让我带他常去。”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小鹤,”她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他点点头。
表姐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继续洗碗。
送走表姐一家,已经快十点了。他们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都有点累。
“你表姐挺好的。”晏寂冥说。
“嗯。”
“没问太多。”
“她就是这样。”江疏鹤说,“什么都憋着。”
晏寂冥看着他。
“像你。”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像。”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聊表姐,聊他妈,聊以后的事。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过年都这样过?”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想吗?”
“想。”
黑暗中,他感觉到晏寂冥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这样过。”
他握紧那只手。
“好。”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又响起来。正月初四的夜,还有人在放炮。
他们躺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
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
但今晚,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