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十八天 第十八 ...
-
第十八天正月初十
江疏鹤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五十。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晏寂冥发的消息。
“急诊，半夜走的。看你睡着，没叫你。”
他躺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凉的。走了很久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三年来他看了无数次，早就看习惯了。但今天看，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他起来，洗漱，换衣服。厨房里没有早餐，冰箱里有剩的菜。他热了热，随便吃了几口。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门口。
没有人站在那里送他。
他锁上门，走进电梯。
晚上七点半，他下班了。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给晏寂冥发消息：“几点回？”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还不确定。有个手术。”
他看着那行字，回：“好。我等你。”
回到家，他把早上剩的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吃完洗碗，洗着洗着，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些晚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说着今天的事。有时候说得多，有时候说得少。但不管多少，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他把碗放好，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拿起手机。没有消息。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九点半，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去拿的。
是晏寂冥。
“刚下手术。准备回。”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饿吗？给你留了饭。”
“饿了。”
“热着等你。”
“好。”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饭。热好摆在桌上，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等。
十点二十，门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晏寂冥站在门口，一脸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回来了？”
“嗯。”
晏寂冥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他看着那些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尝尝。”
晏寂冥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看着他。
“还行。”
他笑了。
“就还行？”
“不然呢？”晏寂冥也笑了，“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一下。
“想听你说辛苦了。”
晏寂冥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东西。
“辛苦了。”他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埋头吃饭的人。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些菜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晏寂冥站起来，要去洗碗。他拦住他。
“我来。你去洗澡。”
晏寂冥看着他，没说话。然后点点头，走进浴室。
他洗碗的时候，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哗哗的，很久很久。洗完碗，他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到客厅坐下。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晏寂冥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怎么不吹干？”
“懒得。”
他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走到晏寂冥面前，插上电，开始给他吹头发。
晏寂冥愣了一下。然后没动，让他吹。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一点一点把它们吹干。晏寂冥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吹完，他关掉吹风机，放回去。
“好了。”
晏寂冥站起来，看着他。
“江疏鹤。”
“嗯。”
“今天，”晏寂冥说，“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呢？”
“在想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
晏寂冥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抱住他。
“以后尽量早回。”
他把脸埋在那个刚洗过澡的肩膀上，闻见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晏寂冥。”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晏寂冥说：“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晏寂冥说，“但我想让它能。”
他在黑暗中笑了。
“我也是。”
第十九天正月十一
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热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晏寂冥正看着他。
“醒了？”
“嗯。几点了？”
“七点二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你怎么还在？”
晏寂冥看着他。
“今天晚班。下午才去。”
他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你也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可以多睡会儿。”
晏寂冥笑了。很轻的笑。
“现在说了。”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晏寂冥做的，煎蛋吐司牛奶。和前几天一样，但今天吃好像格外香。
吃完饭，他该出门了。换好衣服站在门口，晏寂冥走过来。
“晚上几点回？”
“六点多。你呢？”
“我可能晚点。下午去，不知道几点结束。”
他看着晏寂冥。
“那我等你。”
晏寂冥点点头。
“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晏寂冥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晚上见。”
“晚上见。”
电梯门关上。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晚上六点四十，他回到家。屋里是黑的，晏寂冥还没回来。他开灯，去厨房做饭。做着做着，听见门响。
他擦擦手，走出来。晏寂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买了什么？”
“橘子。”晏寂冥走进来，“路过水果摊，想起来你喜欢吃。”
他看着那袋橘子，又看看晏寂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晏寂冥愣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想起来你喜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因为熬夜而有点红、但此刻正看着他的眼睛。
“晏寂冥。”
“嗯。”
“过来。”
晏寂冥走过来。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干什么？”
“没。”他说，“就是想抱抱。”
晏寂冥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让他抱着。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晏寂冥靠在他身上，偶尔说几句话。
“江疏鹤。”
“嗯。”
“今天那个手术，没成。”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晏寂冥。
晏寂冥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患者？”
“没救回来。”
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那个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晏寂冥没动。就那么靠着。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笑着闹着。但屋里很安静。
很久之后，晏寂冥说：“做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听着。
“出来的时候，家属在门口等着。问我怎么样。我摘了口罩，没说话。他们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江疏鹤知道那有多重。
“她哭了很久。她男人在旁边扶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他抱紧了一点。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我走了。走到楼梯间，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回家。”
他看着电视。看着那些笑着的脸。
“路上买了橘子。”
他说不出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很久很久之后，晏寂冥动了动，从他怀里坐起来。
“吃饭吧。”
“好。”
他们去吃饭。晏寂冥吃得不多，但吃了。吃完去洗碗，他站在旁边陪着。洗完碗，他们又坐回沙发上。
“明天还上班吗？”他问。
“上。”
他看着晏寂冥。
“能行吗？”
晏寂冥想了想。
“能行。”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躺在床上，晏寂冥背对着他。他知道他没睡着。但他也没说话。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晏寂冥动了一下。然后没动。
他们就那样躺着，在黑暗中，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
很久之后，他感觉到那只手覆在他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第二十天正月十二
早上醒来，旁边是空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晏寂冥正在做饭。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晏寂冥没回头，“给你做早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晏寂冥。”
“嗯。”
“你没事吧？”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没事。”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真的没事？”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火，转过身，看着他。
“有事。”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难过，还有一些别的。
“但能撑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抱住。
晏寂冥靠在他肩上。很久很久。
那天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出门。他去公司，晏寂冥去医院。走到地铁站口，他们要分开了。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他看着晏寂冥走进地铁站，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司走去。
晚上回到家，晏寂冥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做饭。
他换了鞋，走过去，站在门口。
“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手术少。”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滋响着。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晏寂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他说，“就是想抱抱。”
晏寂冥没说话。只是让他抱着，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晏寂冥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电视，偶尔低头看一眼那个人。
他知道，有些事不会过去。会一直留在心里。但至少，此刻他在。他在他身边。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