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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后难渡      ...


  •   第二十一天正月十三
      江疏鹤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晏寂冥。
      他瞬间清醒了。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晏寂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在医院。”
      “怎么了?”
      “没事。”晏寂冥说,“就是……睡不着。”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又想起昨天那个患者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他没说话。就那么在黑暗中躺着,听着电话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江疏鹤。”晏寂冥忽然开口。
      “嗯。”
      “你能来吗?”
      他愣了一下。
      “现在?”
      “嗯。”晏寂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拒绝,“我想见你。”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等我。”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医院门口。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急诊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在走廊里看见晏寂冥。
      他坐在长椅上,穿着白大褂,低着头。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疲惫的轮廓。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晏寂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红,眼底有血丝,像是熬了很久。
      “来了。”
      “嗯。”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们就那么坐着,在医院凌晨的走廊里,握着彼此的手。偶尔有护士经过,看他们一眼,然后走开。
      很久之后,晏寂冥开口。
      “今天那个患者,”他说,“二十二岁。女孩。先天性心脏病,二次手术。”
      他听着。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我以为能成。”晏寂冥的声音很平,“但最后那一刻,心脏停了。怎么按都按不回来。”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双看着地面的眼睛。
      “她妈妈在外面等着。手术结束的时候,我出去告诉她。她看着我,没哭。就那么看着。然后她说,医生,你尽力了。”
      晏寂冥的手微微发抖。
      “她女儿二十二岁。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上学。她女儿已经死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握紧那只手。
      “我后来坐在休息室里,”晏寂冥说,“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她二十二岁,想她妈妈那句话,想我为什么救不回来。”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你。”
      他转过头,看着江疏鹤。
      “想你在家睡觉。想明天早上起来,你会给我做早饭。想晚上回去,能看见你。”
      江疏鹤看着他。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疲惫的脸。
      “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晏寂冥揽进怀里。
      晏寂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点一点,洇开。
      他就那么抱着他,在医院凌晨的走廊里,让他哭。
      很久很久之后,晏寂冥从他肩上起来。眼睛还是很红,但看起来好了一点。
      “几点了?”
      “快五点。”
      “你天亮还要上班?”
      “嗯。”
      晏寂冥看着他。
      “回去吧。还能睡一会儿。”
      他没动。
      “你呢?”
      “我八点下班。”
      他看着晏寂冥。
      “那我等你。”
      晏寂冥愣了一下。
      “你不上班了?”
      “请假。”
      “为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
      “陪你。”
      晏寂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好。”
      那天早上,他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两杯咖啡,看了几十遍手机。八点十分,晏寂冥发来消息:“下班了。在哪?”
      他回:“医院门口。”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患者,家属,医生,护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八点二十,晏寂冥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便服,脸洗干净了,但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黑。
      他走过去。
      “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公交车一辆一辆驶过。
      “饿吗?”他问。
      “嗯。”
      “想吃什么?”
      晏寂冥想了想。
      “豆浆油条。”
      他们找了一家早餐店,坐下来。豆浆热腾腾的,油条刚出锅,脆脆的。晏寂冥慢慢吃着,不像平时那么快。
      他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那根油条吃完,把那碗豆浆喝干净。
      “还要吗?”
      晏寂冥摇摇头。
      “饱了。”
      他结了账,他们继续走。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们停下来。
      “进去坐坐?”
      “好。”
      公园里很安静。晨练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老人还在打太极。他们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斑驳的光影。
      “江疏鹤。”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他看着晏寂冥。
      “谢什么?”
      “谢你凌晨过来。谢你陪我。”晏寂冥看着远处,“谢你让我打电话。”
      他想了想。
      “那你以后,不管几点,想打就打。”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真的?”
      “真的。”
      晏寂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点亮。
      “好。”
      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高,坐到那些老人也散了,坐到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疏鹤。”
      “嗯。”
      “你累吗?”
      他想了想。
      “有点。”
      “那回去睡会儿。”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地铁站口,晏寂冥忽然停下来。
      “江疏鹤。”
      他转过身。
      晏寂冥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绒毛。
      “今天,”他说,“我本来以为自己撑不过去。”
      他没说话。
      “但你来了。”
      晏寂冥顿了顿。
      “然后就撑过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以后也撑得过去。”
      晏寂冥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回了家。躺在床上,拉上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晏寂冥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舒展开。
      他躺在他旁边,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细细的亮痕。他看着那些光,想着今天凌晨那个电话,想着医院走廊里的那双手,想着早餐店里那根油条。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海誓山盟。只是一个电话就能到的人,一个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的人,一个可以一起躺在昏暗房间里的人。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天正月十四
      江疏鹤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隐隐的香味。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十七分。
      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起身,走到厨房。晏寂冥正在做饭,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金边。
      “醒了?”
      “嗯。”
      “饿吗?马上好了。”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那些滋滋作响的菜,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
      “做了什么?”
      “你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藕片。”
      他看着那些菜,又看看晏寂冥。
      “你没事了?”
      晏寂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有事。”他说,“但好多了。”
      他没说话。
      晏寂冥关火,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
      “谢过了。”
      “再谢一次。”
      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不用谢。”他说。
      晏寂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江疏鹤。”
      “嗯。”
      “以后,”晏寂冥说,“有什么事,我也陪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不管什么事。”晏寂冥说,“以后换我陪你。”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睡了一觉而显得精神了一些的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聊晏寂冥那个患者,聊医院的事,聊以后的事。
      “江疏鹤。”晏寂冥忽然说。
      “嗯。”
      “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边太远了。”晏寂冥说,“离你远。”
      他看着晏寂冥。
      “卖了你住哪?”
      “住这儿。”晏寂冥看着他,“这儿不是我们的家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人。
      家。
      这个词从晏寂冥嘴里说出来,好像格外重。
      “是。”他说,“是家。”
      晏寂冥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商量着卖房子的事。说来说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卖就卖了,反正那边也没人住。
      “卖了之后呢?”江疏鹤问。
      “存着。”晏寂冥说,“以后用。”
      “以后?”
      晏寂冥看着他。
      “以后换大房子。一起住。”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怎么了?”晏寂冥问。
      “没。”他说,“就是觉得,你说‘以后’的时候,特别好。”
      晏寂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以后多说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躺在床上,聊那些有的没的。聊到后来,不知道谁先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十三天正月十五
      最后一天。
      江疏鹤醒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没吵醒旁边的人。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偶尔有鞭炮声传来,零零星星的。今天是元宵节,年的最后一天。
      他想起这些天的每一天。从腊月二十三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前,他一个人躺在这张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三天没吃饭,觉得天都塌了。
      二十三天后,他坐在这里,那个人在卧室里睡觉,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菜,手机里有这些天的聊天记录。
      他想起第一天,晏寂冥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
      他想起第四天,晏清来敲门,说晏寂冥让他来看他。他看着那盒粥,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给晏寂冥发了那条消息:“我想你。”
      他想起第八天,年三十。晏寂冥站在门口,说“我不想一个人过年”。他们一起吃了饭,放了烟花,在零点的时候接吻。
      他想起第十一天,他妈家。他妈给晏寂冥红包,让他叫妈。晏寂冥叫了,他妈笑了。
      他想起第十九天,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晏寂冥,让他哭,然后陪他吃豆浆油条。
      他想起昨天,晏寂冥说“以后换我陪你”。
      他想了很多很多。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脚上。
      卧室里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晏寂冥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起这么早?”
      “睡不着。”
      晏寂冥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今天最后一天了。”
      “嗯。”
      “年过完了。”
      他转过脸,看着晏寂冥。
      “过完了。”
      晏寂冥也转过脸,看着他。
      “江疏鹤。”
      “嗯。”
      “这二十三天,”晏寂冥说,“谢谢你。”
      他看着那双眼睛。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放弃。”晏寂冥说,“谢谢你那天凌晨去医院陪我。谢谢你做的每一顿饭。谢谢你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在我旁边。”
      他听着。
      “谢谢你说,不管几点,想打就打。”
      他伸出手,握住晏寂冥的手。
      “不用谢。”
      他们坐在那里,在正月十五的早晨,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今天怎么过?”晏寂冥问。
      他想了想。
      “吃汤圆。看花灯。”他看着晏寂冥,“一起。”
      晏寂冥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去看了花灯。街上人很多,到处都是人。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亮着的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各种各样的造型。
      “好看吗?”他问。
      晏寂冥看着那些灯,点点头。
      “好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晏寂冥停下来。
      “想吃?”
      “嗯。”
      他买了一串,递给晏寂冥。晏寂冥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
      “还行。”
      他笑了。
      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灯光。那些光在水里晃着,红的,黄的,金的,碎成一片。
      “晏寂冥。”
      “嗯。”
      “明年还来吗?”
      晏寂冥转过脸看着他。
      “你想来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河面上的灯光,亮晶晶的。
      “想。”
      晏寂冥笑了。
      “那就来。”
      他们站在那里,在河边,在那些倒映的灯光里,看着彼此。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年真的要过完了。
      但他们都觉得,好像才刚刚开始。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街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三三两两。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江疏鹤。”晏寂冥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元宵,都来看花灯。”
      他看着晏寂冥。
      “好。”
      “每年除夕,都一起吃饭,放烟花。”
      “好。”
      “每年过年,都回家看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晏寂冥忽然停下来。
      “江疏鹤。”
      他转过身。
      晏寂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
      “以后每天,”他说,“都想跟你一起过。”
      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也是。”
      他们站在那里,在正月十五的深夜里,在路灯下面,看着彼此。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小区,走进电梯,走进那个家。
      屋里很暖。他们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鞭炮声,但越来越远了。
      “晏寂冥。”
      “嗯。”
      “这二十三天,你后悔过吗?”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第一天走的时候,没回头。”晏寂冥说,“后悔第二天没给你打电话。后悔那些天,一个人扛着。”
      他听着。
      “但后来不后悔了。”晏寂冥说,“因为那些天让我知道,不能没有你。”
      他在黑暗中笑了。
      “我也是。”
      他们躺着,在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最后一波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然后渐渐安静。
      年过完了。
      明天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以后每一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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