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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是你啊 飞机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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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晏寂冥醒了。
舷窗外是一片灰白,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他坐直身体,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十二小时的航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但那个人没有来。
出发前一周,江疏鹤说,科室临时有事,走不开。
他说,那你先去,我后面找机会。
他说,好。
然后他就一个人上了这班飞机。
十二个小时,他一直在想那个“好”字。江疏鹤说那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他看不出来他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去。
他们在一起五年了。五年,他还是看不出来。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终于出现了陆地,灰绿色的,被云层的影子切割成一块一块。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想着接下来半个月要一个人面对的一切。
这场学术会议是他三个月前就定好的。江疏鹤说陪他来,他信了。他订了两个人的机票,两个人的酒店,两个人的行程。现在那些都成了一个人的。
取行李的时候,他打开手机。信号刚恢复,消息涌进来。有工作的,有朋友的,最下面一条是江疏鹤的。
“到了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到。”
那边没有回。
他取了行李,走出机场。外面是陌生的天空,陌生的空气,陌生的语言。他站在到达口,看着那些来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找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牌子在一个年轻人手里。举得很高,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
“晏医生?”
“是我。”
年轻人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是会务组的,叫小林,负责接他。他点点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车上,小林一直在说话。介绍这个城市,介绍会议安排,介绍这几天的天气。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建筑。
酒店在市中心,三十八层。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几位?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位。
拿着房卡上楼的时候,他想起订房那天。他问江疏鹤,要大床房还是双床房?江疏鹤说,随便。他说,那大床吧。江疏鹤说,好。
现在他一个人拿着那张大床房的房卡,站在电梯里。
房间很大。一张大床,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陌生的高楼和街道。
手机响了。是江疏鹤。
“到了?”
“嗯。”
“酒店怎么样?”
“还行。”
沉默了几秒。然后江疏鹤说:“那边冷吗?”
他看了看窗外。
“不知道。还没出去。”
“多穿点。”
“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那边也是。
最后江疏鹤说:“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晚。
他一个人。
会议第一天,早上八点。
他换了正装,拿着资料,下楼。会场在酒店三楼,已经有很多人了。签到,领胸牌,进场。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看见他就笑了笑。
“你好,我是仁济医院的,姓周。”
他点点头。
“晏寂冥。”
那人愣了一下。
“你就是晏寂冥?那个心外的晏寂冥?”
他没说话。这种反应他见过太多次了。
“久仰久仰。”那人伸出手,“待会儿要好好听你发言。”
他握了握那只手。
“客气。”
上午的会议很无聊。几个专家轮流上去讲,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台下的人昏昏欲睡。他坐在那里,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里总是飘到别的地方。
飘到江疏鹤身上。
他现在在干什么?手术?查房?还是在家躺着?他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下午轮到他发言。二十分钟,讲一个新技术的临床应用。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那些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他讲得很顺,这些话他讲过很多遍了。
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掌声。他鞠了一躬,下台。
那个姓周的人又凑过来。
“讲得真好。”他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他愣了一下。
“抱歉,晚上有事。”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没事。他只是不想和陌生人吃饭。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里的酒店没有裂缝,雪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给江疏鹤发消息。
“开完会了。”
那边很快就回了。
“讲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他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
“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吧。别饿着。”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只剩这些日常的问候,没有别的。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天花板。
会议第二天,晚上有个晚宴。
他本来不想去。但会务组的人说,很重要的,很多专家都在。他想了想,还是去了。
晚宴在酒店顶楼的餐厅,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在觥筹交错中谈笑。
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笑着看他。
“晏医生,一个人?”
他点点头。
“我也是。”年轻男人说,“这种场合,最没意思了。”
他没说话。
“我叫陈屿。”年轻男人伸出手,“协和的。”
他握了握那只手。
“晏寂冥。”
“我知道。”陈屿笑了,“刚才听你发言了。讲得很好。”
他看着那张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陈屿问,“不去认识认识人?”
“不了。”
陈屿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什么。
“那我陪你站着。”
他们就那么站着,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
“你不是协和的吧?”他忽然问。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出来了?”
他没说话。
“我是协和的不假,”陈屿说,“但不是医生。我是做器械的。”
他点点头。难怪。
“骗你是我不对。”陈屿说,“但我想认识你,是真的。”
他转过脸,看着那个人。灯光下,那张脸带着笑,眼睛很亮。
“认识我干什么?”
陈屿看着他。
“想认识就认识,还要理由?”
他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江疏鹤。他现在在干什么?
“想什么呢?”陈屿问。
“没什么。”
陈屿笑了笑,没再问。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走出餐厅,陈屿跟在后面。
“晏医生。”
他停下脚步。
陈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明天有空吗?”
他看着那张脸。
“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陈屿说,“单独。”
他沉默了几秒。
“抱歉,我……”
“有伴了?”陈屿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陈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猜对了。”
他没说话。
“没事。”陈屿说,“就是想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他点点头。
“那行。”陈屿伸出手,“那咱们就认识一下,当朋友。”
他握了握那只手。
“好。”
回到房间,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条消息,是江疏鹤的。
“今天累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
“还好。”
那边很快就回了。
“早点睡。”
“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
他想,他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想不起来了。
会议第三天,他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在下午的分会场。他刚听完一场报告,站起来准备离开。一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晏寂冥。”
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叫这个名字。
他看着那张脸。十年了。那张脸老了,瘦了,但眉眼还是那样。他记得那些眉眼。记得它们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看着他的样子。
“陆时晏。”他说。
那个人笑了。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好久不见。”
十年。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他送他出国。安检口前,陆时晏说,等我回来。他说,好。然后陆时晏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他就不等了。
他听说他在国外过得很好。读完了博士,进了大医院,结了婚。他听说他有了孩子,买了房子,拿到了绿卡。他听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站在这里,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陆时晏看着他。
“回来开会。”他说,“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没说话。
“你……”陆时晏顿了顿,“还好吗?”
他看着那张脸。十年的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纹了,鬓边有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不见底。
“还好。”
沉默。会场里的人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
“晏寂冥。”陆时晏开口。
“嗯。”
“我……”
话没说完,有人走过来。
“时晏,走了。”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头发,笑着。她挽住陆时晏的胳膊,看着晏寂冥。
“这位是?”
陆时晏顿了一下。
“以前的朋友。”他说。
女人笑着点点头。
“你好。”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挽着陆时晏的那只手。
“你好。”
女人转过头,看着陆时晏。
“走吧,大家都在等。”
陆时晏点点头。然后看着他。
“那我先走了。”
他没说话。
陆时晏转身,和那个女人一起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参加晚宴。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江疏鹤。
“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
“遇见了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谁?”
他看着窗外。
“以前的人。”
那边没有回。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晏寂冥。”江疏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
“那个人,是谁?”
他听着那个声音。那里面有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
“十年前的人。”他说。
沉默。
“你想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江疏鹤说:“我明天过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请假了。”江疏鹤说,“明天下午到。”
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灯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寂冥。”
“嗯。”
“等我。”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站在机场到达口。
人群一波一波涌出来,又一波一波散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点二十分,那个人出现了。
穿着黑色大衣,推着行李箱,走得很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来了。”
“嗯。”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彼此。
“那个人呢?”江疏鹤问。
“走了。”
“还会见吗?”
“不知道。”
江疏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疲惫,担心,还有一些别的。
“晏寂冥。”
“嗯。”
“我来,不是来问你的。”江疏鹤说,“我是来告诉你的。”
他看着他。
“不管你遇见谁,想起谁,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江疏鹤说,“我都在。”
他愣住了。
“五年了。”江疏鹤说,“我知道我们有很多问题。不说话,不沟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那又怎样?”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被机场灯光照着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江疏鹤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机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到达口,在人群中,抱着彼此。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了酒店。
江疏鹤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就是你这些天看的?”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嗯。”
“好看吗?”
他想了想。
“一个人看,不好看。”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那现在呢?”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些被窗外灯火映着的轮廓。
“现在好看。”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陌生的夜景前。
握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