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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苦夏 晏寂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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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寂冥握着那只手,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江疏鹤的手凉,他也凉,两只凉手握着,居然握出一点暖意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江疏鹤也没说。就那样站着,看着黑漆漆的江面,看着远处那座桥上的灯,一排一排,延伸到黑暗里去。
后来江疏鹤动了动,抽出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上了车。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同一个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点水汽,大概是江风吹的,朦朦胧胧的,把对岸那几点灯火晕成一片。
“你冷不冷?”他问。
江疏鹤摇头。
他把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地吹,吹得玻璃上的水汽慢慢化开。
“你从家里过来的?”
“嗯。”
“怎么来的?”
“开车。”
他知道。他看见那辆车了。但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问过了。问你为什么来?好像也不用问。问你这三天怎么过的?他不敢问。
江疏鹤也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
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江疏鹤开口了。
“我今天做了三台手术。”
他转头看他。
“早上八点进的第一台,做到下午两点。吃了一口饭,三点又进第二台,出来的时候六点半。第三台是急诊,八点进去的,出来快十一点了。”
他听着。这些他都知道。麻醉科和外科,隔着一层楼,但他知道江疏鹤每天的节奏。他只是不去问。
“回来的时候,”江疏鹤继续说,“看见你的车不在。”
他愣了一下。
“你去看我的车?”
江疏鹤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三天,他在江边发呆的时候,江疏鹤在医院做手术。他以为他们都在沉默,都在等,都在僵着。但江疏鹤做完手术回来,会去看他的车在不在。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江疏鹤转过头看他。
“你一点钟还在发朋友圈。”
他想起来了。他发了一张江面的照片,什么字都没配。发完就后悔了,想删,又觉得删了更奇怪。就让它在那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怎么现在才发消息?”
江疏鹤沉默了一下。
“洗完澡。躺下来。想了想,还是发了。”
他看着那张脸。被车里的灯光照着,比刚才在车外看得清楚。眼下有点青,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着,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做完手术还没来得及收拾。三十五岁的人了,看起来还是像五年前那样,有点疲惫,有点认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你三天没给我发消息。”江疏鹤说。
他听着。
“我也三天没给你发。”
“嗯。”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每天都有消息,有时候是“吃饭了吗”,有时候是“几点回来”,有时候就是一个表情,一个逗号,一个句号。不知道说什么也要发,发了也不知道回了什么,但就是会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发了。
“我想过发。”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
“每天都想。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为什么删?”
他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水汽又起来了,把外面的灯光糊成一片。
“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觉得不对。问你好不好?你肯定说好。问你累不累?你肯定说还行。问你有没有想我——”他停了一下,“我问不出口。”
江疏鹤没说话。
“我怕你回我‘还行’。”他说,“‘还行’比‘没有’还难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疏鹤说:“我没想过回你‘还行’。”
他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江疏鹤说,“你三天没发,我想过给你发。也想了好久。打了字,删了。打了字,删了。今天躺下来,想,再不发,你又要一个人去江边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来江边?”
“你每次都是一个人。”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来过几次了?”江疏鹤问。
他不知道。他没数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去年,可能是更早。睡不着的时候就开车出来,开到江边,坐一会儿,再开回去。有时候发张照片,有时候不发。江疏鹤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上个月你发那张,我没回。”江疏鹤说,“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睡。不知道你一个人去江边干什么。想问,又怕问了你不高兴。”
他听着。
“我怕你觉得我烦。”江疏鹤说。“每天都问,问来问去都是那些话,你会不会觉得烦?”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们都在怕。他怕江疏鹤走,江疏鹤怕他烦。他怕问出口的那个答案,江疏鹤怕问了之后他的反应。他们都在怕,都在等,都在小心翼翼,都在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现在,中间隔了一条江。
“我不觉得你烦。”他说。
江疏鹤看着他。
“从来没觉得。你问什么都可以。你每天问一遍‘在哪儿’我都不烦。”
江疏鹤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他说,“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对。怕说错了,怕说多了,怕你觉得我烦——”
“我不觉得你烦。”江疏鹤打断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
“从来没觉得。”
他看着那个人。三十五岁的江疏鹤,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着,眼下青着,嘴唇干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说“从来没觉得”。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他的手。
这次江疏鹤的手没那么凉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听着暖风呼呼地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只知道,当江疏鹤开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晏寂冥。”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前面的玻璃。水汽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暖风在吹,一点一点把水汽吹散。
“想过。”
“想明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就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就变成这样了。”
江疏鹤没说话。
“就像那条江。”他说,“你看不见它在流,但它一直在流。流着流着,就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江疏鹤看着前面的玻璃。
“那我们还能流回去吗?”
他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五年前那只警觉的兔子了。是三十五岁的江疏鹤,做了五年麻醉科医生,见了太多生死,太多次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别人流血又缝合,太多次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一个人抽烟。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难过,不确定,还有一些他没看清的东西。
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他。
“不知道。”他说。
江疏鹤没说话。
“但我们可以试试。”
江疏鹤看着他。
“怎么试?”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说话开始?从发消息开始?从我问你今天吃什么你别说‘还行’开始?”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你问。”
他看着那张脸。
“你今天吃什么了?”
“中午吃了盒饭。晚上没吃。做完手术太晚了,食堂关了。”
他听着。不是“还行”。是真的回答了。
“饿不饿?”
“有点。”
他看着那个人。三十五岁的江疏鹤,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着,眼下青着,嘴唇干着,说“有点饿”。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他松开手,发动车子。
“去哪儿?”江疏鹤问。
“找吃的。”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
他把车倒出来,开出那个停车位。后视镜里,那条江越来越远,黑沉沉的,看不见水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一直流,一直流。
就像他们一样。
他开着车,沿着沿江路往回走。江疏鹤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
“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吃的?”江疏鹤问。
“不知道。先开着。看见就停。”
江疏鹤没说话。但他知道他在看他。余光里,那个人靠在座椅上,侧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着车,穿过一个一个路口。有些路口红灯,他就停下来,等着。江疏鹤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有时候他看窗外,有时候他看着前面的路。他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后来他看见路边有一家店还亮着灯。小面馆,门脸不大,灯亮着,里面好像还有人。
他把车停下来。
“这儿行吗?”
江疏鹤看了看那家店。
“行。”
他们下车。夜里的风还是凉的,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江疏鹤拢了拢那件旧外套的领口,跟着他往店里走。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吃什么?”
他看江疏鹤。
江疏鹤看了看墙上的菜单。
“小碗牛肉面。”
“我也一样。”
老板应了一声,进后厨去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有水汽,看不清外面。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黄黄的,照在桌面上。
“这地方你来过?”江疏鹤问。
“没有。”
“那怎么知道这儿?”
“看见了就停。”
江疏鹤看着他。
“你平时就这样?”
“哪样?”
“想什么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也不是。就是想什么是什么的时候,通常是一个人。”
江疏鹤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几片牛肉,撒了点葱花。
江疏鹤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看着那个人吃。
“好吃吗?”
江疏鹤点头。
他也拿起筷子。面的味道一般,就是普通的面。但热,吃下去暖和。
他们吃着面,没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用说话的沉默。就像五年前,他们并肩站在走廊里抽烟,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奇怪。
吃完面,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来,站在店门口。
风还是凉。江疏鹤站在他旁边,看着街对面。
那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排关了门的店,黑漆漆的。
“晏寂冥。”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街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
江疏鹤没说话。
“但我们可以慢慢想。”
他转头看他。
“一天想一点。一年想一点。反正还有时间。”
江疏鹤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有点亮。
“你怎么知道还有时间?”
他看着那双眼睛。
“不知道。但我想有。”
江疏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他们站在凌晨的街头,在凉风里,握着彼此的手。
街对面还是黑漆漆的。江面上那条船早就走远了。桥上的灯还亮着,排成一条线,延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但他没看那些。
他看着江疏鹤。三十五岁的江疏鹤,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着,眼下青着,嘴唇干着,握着他的手,站在他旁边。
他想,五年了。可能还有下一个五年。可能还有下下个五年。可能有一天,他们会老得走不动了,还会像这样,站在凌晨的街头,握着彼此的手。
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回去吧。”他说。
江疏鹤点头。
他们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往外开。
江疏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
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
后视镜里,那条江越来越远。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一直流,一直流。
就像他们一样。
不知道往哪儿流,但一起流。